依萍抬眼看着他。
她今晚化了上台的妆,眼线描得深,颧骨上扑了一层薄胭脂,可这会儿陈明桥看见的不是台上那个白玫瑰,就是陆依萍,眼睛很亮,也很沉。
“那其他人——”
“你现在不能回去叫她们。”陈明桥打断她,“你往回走,那三个人就跟上来了。你走,她们反而没事。你走了,他们追你,不会管她们。”
依萍往后台走廊那头看了一眼。
方瑜抱着画板站在走廊拐角,正在跟一个穿长衫的编辑说话,没注意到这边。
依萍今天穿的是坡跟鞋,不是台上那种细高跟,鞋底厚,踩在木地板上声音闷闷的,不响。
上了车,后排坐着陈安邦,旁边有一个保镖,依萍和陈明桥一起在后排。
司机老李发动引擎。
帕卡拐出巷口的时候,陈明桥看见后视镜里巷子尽头那盏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深色短打,帽檐压得低低的。
他还没看清脸,那人已经退回了阴影里。
陈家的人先冲出去,帕卡跟在后面。
刚上主路,后面就跟上来两台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咬着。
陈明桥从副驾驶回过头看了一眼,那两台车都没开大灯,只亮着两团暗黄的小灯,在夜色里像两只眼睛。
“这些不是巡捕房的人。”陈明桥说。
依萍说,“王怀安的人不会跟这么紧。”
车拐上南京路,后面那两台也拐上来。
陈家的人打了一下方向盘往路边靠,想让帕卡先过去。
后面那台车趁机超上来,从侧面撞了一下。
砰的一声,依萍整个人往旁边歪,陈安邦一把拽住她胳膊,“扶好!”
陈明桥从后视镜里看见依萍的肩膀撞在车门框上,她没出声,只是咬了一下嘴唇。
“坐稳。”陈明桥说。
开路的人把车横过来想挡,另一台从另一边绕过去。
车窗里伸出一只手,手里有枪。
陈明桥看见那只手的时候,已经有车从后面冲上来了,挡在帕卡后面,车窗里也伸出枪。
两边对射了几枪。
街上行人四散跑开,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被撞翻了,栗子滚了一地,摊主趴在墙根底下抱着头,肩膀在抖。
老李打方向盘,帕卡拐进一条巷子。
后面的追兵跟进来。
巷子窄,只能过一辆车,前面被一辆横过来的板车堵了。
“下车!”陈明桥推开车门。
五个人从车上下来往巷子另一头跑。
陈安邦此时身上并无伤势,只是年纪摆在那里,跑久了体力渐渐跟不上。
依萍伸手扶住他胳膊,他没推开。
李副官他们终于从后面跟上来,身后还跟着两个陆家请的保镖和许家的保镖。
“依萍小姐,太太让我跟着你。”李副官喘着气说。
“走!”陈明桥在前面带路,拐过巷口往码头方向跑了。
后面追兵也下车了,脚步声越来越近,碎石在鞋底下踩得嘎吱响。
依萍扶着陈安邦跑在中间,坡跟鞋的底厚,踩在碎石子路上不打滑,可因为陈安邦体力不支,两人跑得并不快。
她没催他,只是把他的胳膊往自己肩膀上又架了架。
跑到码头边上那条街的时候,一台黑色轿车从侧面冲出来,车门打开,陈明桥探出半个身子:“上来!”
陈安邦一把把依萍推进后座,陈明桥从另一边上了副驾驶。
老赵跟进来,车门关上,老李已经重新坐回驾驶座。
“走。”陈明桥说。
老李踩油门,帕卡冲出去。
李副官和四个保镖没上来,在后面被追兵缠住了。
依萍从后窗看见其中一个保镖倒下去,手还攥着枪,另一个人想把他拖起来,但追兵已经压上来了。
她把脸转回来,眼睛盯着前面。
车往码头方向开,后面的追兵咬得很紧。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少爷,后面两台,一左一右,我们甩不开。”
陈明桥回头看了一眼。
车上五个人——他,陈安邦,陆依萍,司机老李,护院老赵。
日本人要的是谁?
藤川一郎恨的是谁?
他的眼睛是依萍扎的,他恨不得依萍死。
领事馆一百多条人命是陈家跟日本人斗的账,东京那边让藤川一郎必须给个交代,不然就让他切腹自尽告慰亡灵。
还有其他陈家和日本人的账,三笔账里两笔半都记在陈安邦名下。
他陈明桥这个代理市长,在日本人眼里不值一颗子弹。
可他爸不一样。
“老李,往前开,到码头第三个路口右转。”
“明桥,你想干什么?”陈安邦从后座抬起头。
“爸,五个人在车上,一个都跑不掉。”陈明桥说,“我下去,把火力引开。”
“不行。”陈安邦的声音沉下来。
陈明桥没接话。
他伸手到后座,一把拽过陈安邦搭在座位上的那件深灰长衫,往身上一套,扣子来不及系,就那么敞着。
长衫的下摆有点长,他拽了拽,拽到腰上面。
陈安邦看见他这个动作,猛地明白了:“陈明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