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们走。”陈明桥把长衫下摆又拽了拽，推开车门，“老李，到前面路口停一下。”
老李从后视镜里看了陈安邦一眼。
陈安邦眼里有怒火，有害怕，他想拉住儿子，可是根本拉不住。
老李把车开到路口，停了。
陈明桥下车，回头朝后面跟上来的一台陈家保镖的车挥了一下手。
那台车上的人看见一个穿灰长衫的身影从车上下来，迟疑了一瞬——陈明桥没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拽着长衫下摆往反方向跑，一边跑一边朝身后喊：“这边——往这边——”
追兵远远看见一个穿灰长衫、身形跟陈安邦相近的人带着人往码头另一头撤，本能地就跟过去了。
两台车里分出一台半，拐向陈明桥跑的方向。
陈安邦坐在后座上，车门敞着，风灌进来。
他看着那个穿自己长衫的背影跑进夜色里，手攥着车门把手，指节发白。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着，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明桥。”
没有下文。
老赵从里面把车门拉上，“老李，开车。”
老李踩油门。
车冲出去的时候，陈安邦还回头看了一眼。
巷口那头已经看不见陈明桥了，只听见零星的枪声，混在码头的风里，闷闷的。
“他应该会没事的。”依萍的声音也在抖，但她又说了一遍，“他是市长，他们不敢动他。”
陈安邦没有接话。
他把脸转回来，看着前面的路，嘴唇抿成一条线。
老李把车拐进一条窄巷，轮胎擦着墙发出尖响。
开出不到一里地，前面路口横着两台车堵路。
老李猛打方向盘拐进另一条巷子，巷子出口处，陆家的司机从侧面冲出来想拦追兵，被一枪打中胸口，倒在车头前面。
老李也中了枪，突然急刹。
依萍从后座扑到前面，一把拽开驾驶座的门，把老李往副驾驶推：“你过去！”
老李被她推得愣了一下：“陆小姐——”
“你过去！”依萍坐进驾驶座，去拧钥匙。
她的手在抖，拧了两下没拧动，第三下才打着。
车冲出去的时候，老李已经从副驾驶那边挤过去了。
依萍把车拐上码头主路的时候，前面又横过来两台车。
她踩了刹车，方向盘往右打，车冲进仓库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
之前她和陈明昊开着车，把上海所有的路都走遍了。
可这处巷子，没想到尽头是一堵新墙，死路。
后面追兵的车堵在巷口，人已经下来了，七八个黑影从车灯的光里往这边压过来。
巷口那七八个人没有立刻往前冲。
领头的人抬了一下手，几杆枪同时对准帕卡。
第一轮枪响，子弹打在车身上、打在轮胎上。
四个轮胎全被打爆了，车往下一沉，彻底动不了了。
后车窗也被打碎，玻璃碴子溅了一后座。
困在车里就是活靶子，再待在车上只能等死，唯有下车突围才有一线生机。
“下车！快！”依萍回头喊了一声。
保镖老赵先从右边滚下去，刚落地就中枪倒地。
老李紧跟着冲出去，也中弹重重栽倒。
转瞬之间，车上活下来的，就只剩依萍和陈安邦两个人。
两个人贴着墙根往仓库外墙的阴影里拼命往后退。
藤川一郎从仓库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
他脖子上那道疤在路灯下泛着光，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枪都举着。
藤川一郎心中积满怨毒，陆依萍与陈安邦是他最恨的两个人，他不只想杀死他们，还要将二人狠狠折磨。他一步步缓缓朝两人逼近。
藤川开口，一句一顿：“桥上一针。领事馆一百多条人命。魏光雄那个废物。陈安邦，你欠我的人，今天一起还。”
藤川往前踏出一步，枪口直直锁定依萍，瞄准的是她的脖颈，手指已经搭上扳机，眼看就要扣下。
就在扳机即将叩响的刹那，枪响。
依萍本能地要往旁边躲闪。
一旁的陈安邦正在仓皇往后撤，脚下碎石打滑，急着避让火力，身子下意识往侧边一闪，身形恰好横挡在了子弹的路径上。
子弹没有打中依萍的脖子，实实在在击中了他的右肩。
剧痛骤然袭来，陈安邦闷哼一声，身子猛地一晃。
在依萍的视线里，只看见枪口对准自己，枪响的瞬间陈安邦突然横到了她身前。
她以为，是他不顾一切扑过来替自己扛下这致命一枪。
鲜血顺着陈安邦的右肩汩汩涌出来，浸透衣衫。
他疼得额角瞬间冒出冷汗。
他本只是逃命躲闪，并非有意挡枪，可剧痛席卷之下，他已经没有力气开口辩解。
但还是开口，“我没想救你！”
依萍连忙上前扶住他，半拖半架把他拽到仓库墙根的死角。
她捡起地上老赵的外套，叠了两层，死死按在他流血不止的右肩。
“你忍着。”依萍声音止不住发颤，眼底满是愧疚。
陈安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喘息，肩头火烧一样疼。
藤川一郎依旧向着他们步步走近，眼见方才那一枪没能得手，他再度抬手就要射击。
依萍见状飞快掏出捡来的手枪，抢先开火，一枪打在藤川一郎握枪的右手。
钻心的剧痛炸开，藤川一郎吃痛闷嚎，手里的枪支脱手摔落在地。
依萍毫不迟疑，紧跟着再补一枪，子弹命中他的脚面。藤川一郎踉跄着跪倒在地。
暴怒的藤川一郎忍着两处伤口的剧痛，厉声喝令手下：“给我上！抓活的！”
一众手下应声，举着枪械蜂拥朝着墙根下的两人围逼过来。
依萍手腕机关虽已损坏，身上还余下三枚钢针，她抬手接连射出，将三根针尽数打向冲来的追兵。
藤川一郎撑着地面，强忍伤痛挣扎起身，咬着牙，一瘸一拐还要朝依萍和陈安邦逼近。
他要这两个人生不如死！
就在他快要冲到二人面前的那一刻，远处骤然响起枪声，一颗子弹破空而来，正中藤川一郎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