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毓今日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长袍，混在随行人员里头，和凌月寒一前一后地跟在最后面。
凌月寒拿扇子挡住嘴，凑到楚毓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句：“那个就是陆大人？看着倒挺像个正经官。”
楚毓没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多嘴。
一行人沿着村路往后山走，。路过作坊的时候，凌月寒又凑上来，这回是对着作坊门口堆的那排陶罐啧啧称奇：“这酱闻着就香，回头我得跟江姑娘再订一批。阿毓你要不要也来几罐？带回京城送你爹，保准你爹吃了还想吃。”
楚毓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闭嘴。”
到了地头，田狗子和几个帮工已经提前把留好的几株土豆周围清了清杂草，在地垄边上摆好了锄头和空竹筐。
那片土豆田在日光下铺展开来，枯黄的茎叶伏倒在地垄上，底下的泥土被膨大的块茎拱出了好几道宽宽的裂纹。
宋县令站在地头，看了看那片枯黄的茎叶，又转头看了看江醒，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的好奇：“江姑娘，这枝叶都已经枯成这样了，底下的块茎当真还能吃？本官瞧着倒像是过了季的庄稼，寻常的作物若是枝叶枯了，根茎多半也烂在土里了。”
“回大人，枝叶枯萎并非病枯，而是块茎在地下成熟后，植株自然衰老的正常现象。”江醒走到地垄边，蹲下身子，用手指轻轻刨开一株土豆根部的泥土。
泥底下没刨几下便露出底下圆滚滚的块茎，她托着那颗拳头大小的土豆站起身来，用手拂去表面的泥土，递到宋县令面前：“大人请看，这便是土豆，此时采挖，正合其时。”
宋县令接过那颗土豆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手指在光滑的表皮上摩挲了一下，这东西看着灰扑扑圆滚滚的，确实不怎么起眼。
“大人，光看这一颗还不够。”裴贤成在旁边适时地开口：“这地里种的少说也有小半亩，不如让人现场挖上几株，看看一株底下能结多少，个头能有多大，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宋县令点了点头，示意田狗子他们动手，田狗子早就等在一旁跃跃欲试，拿起锄头便要往地里刨，被江醒一个眼神拦住：“别用锄头，用手。锄头容易把底下的块茎铲破了。”
江醒则是早就让人在一旁烧了一个小火堆，此刻有许多的火炭，她把刚刚挖出来的几个土豆埋入火炭当中。
田狗子赶紧把锄头扔到一边，蹲在地垄边，两只手扒开泥土，小心地从外往内收。
他一边扒一边嘴里不自觉地念叨出声来：“我滴个乖乖，又摸到一个……这个比方才那个还大……底下还有，一串一串的！”
铁蛋蹲在他旁边，伸长了脖子往里瞅，嘴里也没闲着：“狗子哥你轻点扒，别把皮蹭破了！江姐姐说了，蹭破了皮就不好放了。哇，这个好大！石头你快来看，这个比我拳头还大！”
石头也蹲了过来，三个脑袋凑在地垄边上，把田狗子围得严严实实。
田狗子一边扒土一边赶人：“你们三个让开些，挡着我光了！天爷，这一株底下到底结了多少！”
围在地头的人们全都不说话了，目光紧紧盯着田狗子那双在泥土里不停翻刨的手。
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剥开，埋在地下的土豆一个接一个地露了出来，大大小小挤在根系底下，像是藏在土里的一窝金疙瘩。
田狗子越挖越兴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旁边帮忙的田大壮把挖出来的土豆往竹筐里一放，竹筐沉甸甸地往下坠了一坠。
“这……这一株底下少说也结了七八斤！”田村长蹲在旁边从头看到尾，等最后一颗土豆被捡进竹筐里，他第一个叫出声来，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天爷啊，一棵苗就结了这么多！我家那几亩水田，一亩地拢共才收三四百斤稻谷，这玩意儿一株就七八斤，一亩地得收多少！我算算，一亩地能种多少株来着……”
他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也算不明白，急得直挠后脑勺。
旁边田大生凑过来小声说了句“爹，你别算了，你算数不行”，被田村长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宋县令没有说话，只是弯下腰从竹筐里拿起一颗土豆放在掌心里掂了掂分量。
他掂完一颗，又拿起另一颗更大的掂了掂，然后直起身来，看向江醒的目光比方才多了几分郑重：“江姑娘，这一亩地，到底能收多少？”
“保守估计，三千斤往上。”
“多少？”宋县令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千斤，这还是保守的。”裴贤成在旁边补了一句，语气沉稳而笃定：“下官上回来时便亲眼见过这片地，当时便觉得此物非同寻常。今日大人亲眼所见，一株便能结七八斤，一亩地种上几百株，三千斤确实是保守估算。”
宋县令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竹筐里那些圆滚滚的土豆，又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周围的荒山和薄田。
他像是在心里反复掂量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又开口，语气比方才又郑重了几分：“江姑娘，这东西对土质可有特别的要求？病虫害多不多？储存能放多久？若是当真要推广，这些可都是要逐一核实的。”
“土豆不挑地，只要土松透气便行，沙地坡地都能种。病虫害少，比水稻小麦好伺候得多。储存得当可以放一年以上，不会生虫不会发霉，比粮食耐放。吃法也多，能当主粮也能当菜，炖肉焖煮都使得，饱腹感比米面还强。”
宋县令听完，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手里那颗土豆。
他把土豆翻了个面，手指在光滑的表皮上来回摩挲了好几下，像是在摸一件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然后他抬起头来，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陆大人：“几位大人，你们怎么看？”
齐大人和李大人并没有说话，而是认真研究手中的土豆。
陆大人负手站在地头，目光从竹筐里那些圆滚滚的土豆上缓缓扫过，然后又抬起头来，环顾了一圈周围的荒山和薄田。
他像是在欣赏一片寻常的田园风光，只是那双眼睛在地头扫过一圈之后，在宋县令和裴贤成脸上各自停了一瞬，才不急不缓地开口：“产量确实可观，若能推广，于民生大有裨益。不过宋县令，这土豆毕竟是新作物，百姓未必能轻易接受。推广之事，还需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
“这位大人言之有理，方才民女已经将挖出的土豆进行炭烤，此刻相比已经熟了，还请各位大人能够品鉴一下。”江醒接过这个陆大人的话茬，方才她就听出来，这个陆大人的声音非常耳熟，不就是那天她跟踪的异族人，其中一个男子说话就是他。
其他几人听见江醒说土豆已经熟了，纷纷来了兴致，没想到这东西做法居然会这么简单，就只是这么一会儿时间，就能入口了？
都很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