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醒把刚才埋进火炭里土豆扒拉出来,拿根树枝刮了刮灰,已经烧起金黄色的焦皮,宋县令瞧见她的动作,不由得好奇:“江姑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回大人,土豆最简单的吃法就是炭烤,把新鲜土豆埋进火炭里,一炷香的功夫就熟了,民女想着,大人们头一回来,不如亲口尝尝这土豆的滋味,比光看这地里的收成更实在。”
宋县令一听拍了拍手上的泥,饶有兴致地走到火堆边上。齐大人和李大人原本还在旁边端详手里那颗圆滚滚的土豆,听见这话也凑了过来。
齐大人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学究,在工部做了大半辈子的官,对各种新农作物的兴致比旁人都高,当下便指着火堆问:“就这么埋在炭灰里便能熟?不用加水,也不用锅灶?”
“不用,炭火的热量足够把土豆焖熟,连皮都不用削,烤熟了从中间掰开就能吃。若是有条件的,蘸上调配的辣椒面,味道更好。”江醒把已经刮好表皮的土豆递给了县令:“大人请。”
宋县令接过那颗滚烫的土豆,两只手来回倒了好几下才拿稳。
他学着江醒的样子从中间掰开,一股白腾腾的热气裹着土豆特有的绵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里头是沙沙糯糯的,看着就让人口舌生津。
他低头尝了一口,烫得直抽气,嚼了几下却没急着咽下去,似乎在仔细品那股纯粹的原味。
旁边的齐大人眼巴巴地看着他,等了好一会儿也没等到他说话,忍不住追问:“宋大人,滋味如何?”
宋县令把嘴里的土豆咽下去,没有马上回答,只是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比方才更大,嚼完了才抬起头来,说了句:“好,不必加盐,自带清甜,这土豆若是能推广开来,便是天大的功德。”
此时他已经没有了方才的疑虑,全是对土豆的肯定。
裴贤成接过一颗,也不怕烫,掰开来吹了吹便送进嘴里。他吃了一口,转头对宋县令说了句“大人,此物若是充作军粮,比干饼更扛饿”。
齐大人和李大人也各自掰了半颗尝了,齐大人一边哈着热气一边连连点头。
凌月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到了火堆边上,拿扇子指着炭灰里还埋着的几颗土豆,凑到江醒旁边小声说:“江姑娘,给我也留一颗!上回在你家吃那酸汤火锅我就馋了好些天,这回可不能落下我。”
楚毓站在人群外围,目光在陆大人脸上扫过,又收了回来。
江醒拿树枝又拨了几颗烤好的土豆出来,分给围观的几个孩子和帮工。
几位大人也不嫌灰,各自捧着土豆吃得正香,方才那副官场上的矜持劲儿全被这颗炭烤土豆给烤化了。
江醒见火候差不多了,便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方才这位大人所言,推广之事不可操之过急。不过民女以为,百姓接受新作物,最直接的法子便是让他们亲口尝一尝。今日几位大人都尝过了,若是觉得这土豆值得推广,民女愿意将种子和种植法子一并献出来。”
宋县令吃得正兴起,忽然听见她这番话,抬起头来刚要开口说些什么,一旁一直没作声的陆大人却先一步接了话。
他把手里那颗只咬了一小口的土豆搁在旁边的石头上,拿出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语气依旧是那副温和得体的调子:“江姑娘年纪轻轻,却有这份为国为民的胸怀,实在难得。不过这土豆既是姑娘的心血,岂能让姑娘白白付出。”
“宋县令,我看不如这样,县衙出银子,按市价收购姑娘手里的土豆种子,再由县衙统一发放给愿意试种的农户,姑娘的种植法子也由县衙一并刊印成册分发下去。如此一来,姑娘的心血不至于白费,推广之事也能稳妥推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江醒,又给了宋县令一个切实可行的方案,听上去处处都在替朝廷和百姓着想。
宋县令听完略一沉吟,也觉得这法子稳妥,便点了点头:“陆大人所言极是。江姑娘,你这土豆种子,本官便按市价收购,绝不会让你吃亏。”
“一切听大人安排。”江醒低头应了一声,面上依旧是那副恭顺得体的模样。
她心里却冷笑,这人这般说,便是想用银子买下她的功劳,若是发现如此大,能够让整个大梁百姓提高吃饱饭的作物,定然是会上报朝廷,由朝廷来论功行赏,这位陆大人轻轻松松几句话便将她的功劳与银钱挂钩,当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不动声色地和楚毓交换了一个眼神,楚毓微微眯了下眼,随即把目光移开了。
裴贤成在一旁站了好一会儿,此时也走上前来,朝宋县令拱手道:“大人,既然土豆的事已经有了章程,下官还有一事想请大人过目。村尾有几片新开的荒地,皆是江姑娘带着几户村民一锄一锄开出来的,如今辣椒长势正好。大人既已来了,不妨顺路去看看,也算是体察民情。”
宋县令今日心情显然不错,听裴贤成这么一说便点了头。
一行人沿着村路往回走,路过那片辣椒地的时候,宋县令望着田垄间那些红艳艳的小米辣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脚步不自觉地停了下来。
他蹲下来细细端详了好一阵,问了几句产量和销路的事,又问村民们种辣椒的收入比种粮食能多多少。
江醒一一答了,田村长在旁边也壮着胆子插了句嘴,说自从村里开始种辣椒,好些户人家的日子都比往年宽裕了。
宋县令听完点了点头,说了句“农为邦本”,便起身继续往前走。
等宋县令一行人在村口上了马车,几辆马车扬起一阵淡淡的尘土渐渐驶远,田村长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拿袖子擦着额头上的汗,嘴里念叨着“可算顺顺当当送走了”。
江醒站在院门口目送着马车走远,然后转过身回了院子。
张氏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朝她招了招手:“醒儿,灶上还给你留着饭,趁热吃,县太爷他们这就走了?我还以为会多待一会儿呢。”
“走了。事情办完了,人家还有公务在身。”江醒在灶台边上坐下来,接过张氏递过来的筷子。
张氏把灶台上温着的一碟炒青菜和一碗白米饭端到她面前,又给她舀了碗汤,坐在旁边看她吃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醒儿,今天来的那些官老爷,瞧着倒都挺和气。那个陆大人,说话也中听,还替你争取银子呢。”
“是啊,挺和气的。”江醒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嚼,那陆大人的心思,只要人不傻都能够听出来,只是她现在只是一个农女而已,犯不上因为她和官员有过节。
她把空碗搁在灶台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院子里望着后山的方向。
楚毓那边应该也快有动作了,今天在地头,陆大人从头到尾都表现得很正常,一个关心民生、思虑周全的朝中官员,每一句话都说在点子上让人挑不出错处。
但至少她知道了这陆大人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他自己还不知道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