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醒是在作坊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江家妹子!出大事了!”田大生扶着门框,跑得太急,帽子都歪了:“小牛被县衙的人抓走了!”
江醒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她把笔搁在砚台上,猛地抬起头来看着田大生。
“方才有两个衙役到我家中通知,昨日县衙已经贴了告示,说小牛和书院里两个死了的学子有关,还说要把他的童生功名给革了!”田大生一口气说完,拿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急得声音都劈了:“我爹让我赶紧告诉你。”
而门外也响起了应掌柜的声音,他是坐着马车一路颠簸来的,刚收到县丞大人的消息,立马就跑来茅草村通知江醒。
江醒皱着眉头,在听完应掌柜的话后,眉头皱的更深:“应掌柜,还要麻烦你帮我拜托一下县丞大人,无论如何一定要保护我弟弟不被杨志远下手,我只需要三天时间。”
应掌柜也知晓问题的严重性,郑重的点头回去传话。
“何叔,作坊这边你先盯着,我去去就回。”她把手边的单据推到何大郎面前,又朝周账房点了点头:“账本等我回来再对。今日之事,不要让任何人知晓。”说完便转身出了作坊,往自家院子走去。
张氏正蹲在院子里给辣椒苗浇水,这些辣椒苗是前不久才从苗床上移栽出来的,嫩绿的叶片在日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手里的水瓢还悬在半空中,一眼就从江醒脸上看出了不对劲。
“醒儿,咋了?出啥事了?”
江醒在她面前蹲下来,握住了她那只还拎着水瓢的手。
小牛是奶奶一手带大的,比她的命还重,这件事不能让奶奶知道。
“奶奶,我有几桩生意要出门。这几日我都不回家,你和三叔公在家中看好作坊。”张氏担忧摸了摸江醒的脸:“好,你一个姑娘家在外,一定要小心,不如,让你王婶子陪你一起?”
江醒伸手落下了张氏的手安抚:“不必,我一个人能行。”
她出了院门,往辣椒地走去,远远就看到陈水生在地里除草,江醒上前:“水生叔,我有事找你。”
陈水生听见声音,转头疑惑的看向江醒。
“我知晓你痛恨杨帆,你想报仇吗?”
提起这个事情,陈水生眼底逐渐积攒戾气,看他的样子,江醒也没有卖关子。
从袖口直接掏出一个药包给他:“这个是五石散,我会安排二癞子带你进入杨家,到时候,你只需要把这个给杨帆,然后......”
陈水生听完江醒的话,手中紧紧的拽着五石散,半晌,等江醒走远了,他才慢悠悠的把五石散放在怀中,打算傍晚去找二癞子。
在村口搭了辆牛车往镇上去,到了镇上她去了仁心堂。
这个时辰王老大夫通常都在后堂整理药材,街面上的人也不多,从仁心堂的侧门进去不会太显眼。
仁心堂里,顾老大夫正在柜台后面称药,铁蛋蹲在旁边拿着小石臼捣药材,看见江醒进来便放下石臼喊了声:“江姐姐。”顾老大夫抬起头来,见江醒面色少有的凝重,便搁下药戥子问道:“出什么事了?”
“小牛被杨志远的人抓了。”江醒没有绕弯子:“顾老,您和王老可知道楚毓现在何处?”
顾老大夫摇了摇头,王老大夫接过话:“老夫知晓,你且等等,老夫去写一下地址。”
江醒在诊桌旁边的条凳上坐下来,铁蛋把石臼放在地上,蹭到她身边小声问了句:“江姐姐,小牛会不会有事。”她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没有说话。
从王老的手中拿到了楚毓的住址,江醒没有先去找他,而是去了鸿运楼,果不其然,裴贤成已经在鸿运楼等她了。
裴贤成今日没有穿官袍,换了身寻常的深色便服,显然是特意不想让人发现他的行踪,他面色沉重。
“江姑娘。”裴贤成坐下来,双手交叉搁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书院那两个学子确实是中毒死的,仵作验出来的毒是五石散。但杨志远的人在小牛的寝舍里搜出了同样的粉末,又找了一个自称是书院伙房帮厨的人作证,说亲眼看见小牛往粥锅里加东西。”
“那个所谓的帮厨,书院的山长说根本不认识此人,伙房里也没有人见过他,但杨志远的拘人文书已经签了,案子已经立了。告示也贴了,小牛的童功名暂时被革,等案子审完才做定论。事发的时候景时已经回了京城,他若是在,书院那边不会这么被动。”
“那个帮厨,现在在哪儿?”江醒问。
“不见了,签完供词之后就再没有人见过他。我已经让人去查,但杨志远有心要藏一个人,在安溪县的地界上想找出来,不容易。”他顿了顿,声音又沉了几分:“江姑娘,你跟杨志远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过节?”
“我没有证据。”江醒的声音很平静,眼睛里的光却越来越冷:“县丞大人,我推测,这位杨县尉恐怕不简单,他能在安溪县一手遮天这么多年,背后一定有更大的靠山。这次他朝我下手,定然是做了完全的准备,还请县丞大人帮我拖延一些时间,我会亲自将证据呈上。”
裴贤成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点了点头:“宋县令那边,我尽量拖住,但杨志远在县衙经营了十几年,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宋县令初来乍到,有些事情不是不想管,是管不了。另外,你弟弟那边你放心,我已经跟牢头交代过了,单独关押,饮食起居都有专人盯着。至少在我能顾到的范围内,他不会吃苦头。”
“多谢裴大人。”江醒站起身来,朝他微微鞠了一躬,这一躬是真心的,裴贤成能在这种风口浪尖上亲自跑一趟,这份情她记下了。
从鸿运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街上零星几盏灯笼在夜风里摇摇晃晃,把青石板路面映得忽明忽暗。
江醒在镇子南边那条窄巷里走了好一阵,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小院门前。这是王老告知的楚毓在夏云镇的落脚处。
她现在手中没有直接证据,况且想要凭借她一个人来扳倒杨志远,恐怕不是容易的事情。
但她从楚毓的行事做派、以及凌月寒对他那种下意识的忌惮和服从中断定,这个人的身份绝不会低。
她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抬手叩了三下门。
开门的是凌月寒,他手里还摇着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脸上依旧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但眼底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正经。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是江醒,似乎并不意外,往旁边让了让:“江姑娘来得比我预想的还早了半个时辰。”
楚毓正坐在院子里喝茶,月光落在他面前的石桌上摊着一副没下完的残局上。
江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第一句话便直入正题。
“楚公子,那个陆大人,他和杨志远是一伙的。我弟弟今天被杨志远栽赃陷害抓进了县衙大牢,案子牵扯两条人命,告示已经贴了。这件事,表面上是冲我来的,实际上是在替谁扫清障碍,你比我清楚。”
楚毓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目光在月光下显得又深又沉,他没有接话,像是在等江醒把话说完。
“你到西南来,到底是为了查五石散,还是为了查混入西南的异族,甚至可能是朝中的细作,我可能不清楚。但杨志远是你绕不过去的一个坎。不管你最终要查的是谁,杨志远这个地头蛇都会挡在你的路上。而我,需要一个能在上面制衡杨志远的人。”
“你就这么确定我有这个能力?”
“我不确定。”江醒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我不需要知道你是谁,我只需要知道,我会是你最大的助力。”
楚毓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来,将桌上那副残局边上一颗被吃死的黑子拈起来,随手丢进棋盒里,黑子落入棋盒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江姑娘,你可真是让人惊喜,说吧,你想怎么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