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县令的动作很快,从茅草村回去的第三天,他便将土豆的产量、性状、种植条件连同几筐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样品一并整理成册,派快马送往府城。
折子里写得明明白白,此物不挑地、产量高、耐储存,若能推广,西南数郡的缺粮之困可解大半。
他还在折子末尾特意提了一笔,说此物系茅草村一位江姓农女所献,建议朝廷酌情嘉奖,以励农桑。
这份折子在送往府城的路上只走了不到两天,便被人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退回的折子上附了府城知府的批语,措辞客气却冷淡,大意是说土豆一事尚需核实,贸然上报恐有邀功之嫌,着宋县令将详情再行核查,待属实后再议。
宋县令捧着那份被退回来的折子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
他不明白,自己在折子里写得已经足够详实,样品也一并送了上去,产量是当场验收的,几个同行的官员都亲眼所见,怎么就还不够详实了。
他始终没有想通。
就在他的折子送出去的当天晚上,另一封信已经快马加鞭地送到了知府衙门。
信的落款是陆忠天,信中措辞极为讲究,先是肯定了宋县令勤勉务实、心系民生的为官之道,然后话锋一转,说土豆一事虽初见成效,但毕竟是新生事物,产量是否稳定、换地种植是否同样高产、长期食用是否有副作用,皆未可知。
若贸然上报朝廷,万一将来出了差池,不仅宋县令前程堪忧,连知府大人也难免受牵连,不如暂且压下,待明年再种一季,观察其稳定性后再上报不迟。
这番话滴水不漏,处处都是替知府和宋县令的前程着想,知府看了信,深以为然,当下便提笔在宋县令的折子上批了“再行核查”四个字,让人原样退回。
宋县令对此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自己的折子被退了回来,却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一把。
杨志远在县尉的位置上坐了十几年,对衙门里这些文书往来的门道比谁都清楚。
陆大人的信刚到知府衙门,消息便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当下便明白了陆大人的用意,土豆是个好东西,这份功劳不能落在宋县令手里,更不能落在一个平民农女手里。
既然知府已经把折子压了下来,那这份功劳便成了无主之物,谁先抢到便是谁的。
他当机立断,连夜修书一封送往府城,信中对宋县令的勤勉只字不提,只说安溪县在县令大人的统筹下历来重视农桑,茅草村的土豆试种便是县衙多年来推广新农作物的成果之一,而他自己身为县尉,一直负责具体督办此事。
这封信写得极有分寸,没有一句是直接为自己邀功,但每句话都把功劳往县衙的整体政绩上靠,末了还不忘表态,说县衙全体官员愿将此项成果上报朝廷,为知府大人分忧。
知府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正在为宋县令那封被退回的折子犯愁,杨志远的信恰好给了他一个台阶,既然陆大人说土豆的功劳尚需核实,那由县尉出面背书,等于多了一层保险,万一将来真出了什么差池,责任也有人分担。
他当即便在杨志远的信上批了“准”,又让人把宋县令那份被退回的折子重新调出来,将折子中提到的江醒等一干涉事人员的姓名全部用朱笔划去,在功劳归属一栏添上了杨志远的名字,然后重新封好,送往朝廷。
这一来一回不过区区数日,土豆的功劳便从宋县令手中滑了出去,从江醒手中被彻底抹去,落到了杨志远的手里。
一个月后,消息传到茅草村的时候,江醒正在作坊里和新招的账房先生对账。
账房先生姓秦,是应掌柜推荐来的,从前在镇上一家铺子里做了十几年的账房,写得一手好字,人也老实。
此刻他正把上个月香料和豆腐的进出项一笔一笔地念给江醒听,忽然田大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的汗也顾不上擦,声音又急又哑:“江姑娘,出事了,我爹让我来跟你说,县里贴了告示,说那土豆的功劳归了县尉,告示上连你的名字都没提。”
作坊里原本嗡嗡作响的推磨声似乎在这一瞬间全都安静了下来,几个正在干活的妇人手上的动作不约而同地慢了半拍,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先开口。
江醒接过田大生递来的那份告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告示上写得冠冕堂皇,说安溪县在县令统筹、县尉督办下试种新作物土豆成功,亩产惊人,已上报朝廷云云。
全篇没有出现“茅草村”三个字,更没有出现她的名字。
她把告示折好搁在桌上,对田大生说了句:“知道了,多谢大生哥,你先去忙吧。”
田大生还想说什么,被周账房使了个眼色,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转身出了作坊。
周账房把账册合上,小心地看了看江醒的脸色,斟酌着问了一句:“东家,这事要不要想想法子?”
“不用,账继续对。”
周账房便不再多言。
傍晚收工以后,江醒把三叔公、沈德厚和几个主事的叫到自己屋里。
田村长也赶了过来,坐在条凳上一脸的憋屈,还没坐下就开始骂杨志远不要脸,三叔公沉默了好一阵,说了句:“杨家这么做,怕不只是为了抢功,像是在试探咱们。”
沈德厚也沉着脸点了点头:“明明不是县令的意思,却要让咱们以为是县令在压人,这招够毒,咱们要是忍了,他们就继续踩;咱们要是闹了,得罪的就是县令。”
“田村长。”江醒转向田村长:“明天一早你去县衙,不用替我喊冤,就说茅草村村民愿意配合县衙推广土豆,请县令大人派人来村里指导种植,记住,是请县令派人来,不是请县尉。”
“好,我明天一早就去。”
江醒这一手玩得极为精准,在所有人看来,她被抢了功劳却不但不闹,反而主动配合县令的推广工作,这姿态摆得够低,给足了宋县令面子。
而派来指导的只能是县衙的人,绝不会是县尉本人,这就等于在县衙内部给杨志远制造了一个难题,你杨志远既然抢了这份功劳,那你总得派个懂土豆的人来吧?
可你手里有这样的人吗?
田村长第二天一早便揣着江醒教他的那番话去了县衙。
他照着江醒的吩咐,只提宋县令,半个字没提杨志远,宋县令听完他的来意,面色稍霁:“江姑娘深明大义。”
当下便表示会尽快派人到茅草村指导土豆推广事宜。
而原本打算还有两个月启程回京的裴景时,昨夜收到了急书连夜启程。
裴景时走后的第三天,书院里出了事。
两个住在同一间寝舍的学子,林明和赵远在失踪了一整夜之后,被早起扫院子的杂役发现双双倒在书院后山的一棵歪脖子松树下。
发现的时候两人都已经没了气息,脸色发青,嘴唇乌紫,嘴角还残留着已经干涸的白沫,杂役吓得连扫帚都扔了,连滚带爬地跑下山报了官。
衙役很快就来了,仵作当场验了尸,确认两人都是中毒而死。
消息传到书院的时候,整个书院都炸了锅。
学子们人心惶惶,有几个胆小的当天便收拾了包袱回了家,衙役在两人的寝舍里搜了一遍,从床铺底下翻出了几个用油纸包着的灰色粉末。仵作一验,是五石散。
案子本身并不复杂,两个学子私藏五石散,服食过量致死,表面上看就是一桩寻常的五石散中毒案。
但蹊跷的是,林明和赵远平日里服用五石散的剂量一直是控制的,不至于到死亡的地步,为何会突然就中毒而死?
但仵作验尸是如何都验不出二人还有其他死因,官府也只能以普通的五石散中毒案处理,这种案件,近段时日在安溪县是三天大有两天小有,不足为奇了。
小牛自然也是知晓了这件事儿,他在猜想会不会是因为自己当初强灌二人那有五石散的酒水,或许二人是因为自己而死,但,直觉告诉他,这件事儿恐怕是和阿姐有关。
总之,不管是与谁有关,他必须要做好充足的准备。
事情如果到此为止,顶多算是书院管理不善的一桩丑闻。
可偏偏在结案之前,一个自称是林明远房表叔的男人忽然跑到县衙击鼓鸣冤,说他侄儿死得不明不白,要求县太爷彻查。
这个人姓毛,在镇上开了一家小茶馆,平日里极少与林明走动,可他一击鼓,杨志远便亲自接了状子。
当天下午,杨志远便带人到了书院,他没有去找夫子问话,也没有去查林明和赵远生前和谁有过节,而是径直去了书院的伙房,让人把伙房里所有的调料、药材、干货全部搜了一遍,然后带着搜出来的东西和一份写好的供词去了县衙。
供词上写着,书院伙房的帮厨在给学生煮粥时,曾看见江希侃往粥锅里加了一包来历不明的粉末。
那个帮厨在供词上按了手印,等书院的山长闻讯赶到县衙想当面对质时,那个帮厨已经不见了,山长问遍了伙房所有的人,都说当天根本没有看见什么帮厨往粥锅里加粉末,更没有人认识这个所谓的“帮厨”。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了,杨志远拿着那份供词和搜出来的证物,直接签了拘人的文书。
衙役冲进书院,头也不回地把小牛押走了。
几乎是在小牛被押进县衙大牢的同一时刻,衙门外的告示栏上又贴出了一张新的告示,上头写着:经查,童生试案首江希侃涉嫌与同窗林明、赵远五石散中毒身亡案有关,现已收押候审,其童生功名暂予褫夺,待案件审结后再行定夺。
裴贤成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县丞衙门里批公文,他放下笔,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然后让人备了马车,亲自去了一趟县衙大牢。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以县丞的身份要求牢头务必保证小牛的人身安全,不得用刑,不得虐待,饮食起居单独安排。
牢头满脸堆笑地应着,把他送出门去,转过身便让人把小牛从原本关押成年犯人的大牢里转到了最里间的一间单独牢房,虽然阴暗潮湿,但至少不用和那些穷凶极恶的犯人挤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