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拉着陈舒,一路从那片幽静的竹林里走出来。
妹妹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哥,你为什么不听我的?”陈舒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不待在这儿了,我们挣的钱够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抓着陈立胳膊的手指节都白了。
陈立没说话,只是把她带回了他们住的那个小院。
院子里,前两天晒的干菜还挂在绳子上。
他把陈舒按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哥!”陈舒还想站起来。
陈立蹲下身,仰头看着她,伸出手,又一次帮她抹掉脸上的泪。
“你听我说。”他的声音放得很低,很柔,“我就是去看看。”
“我不信!”陈舒猛地摇头,“村里人都说,那地方叫‘鬼见愁’!进去的人就没出来过!”
“那是他们。”陈立说。
“你有什么不一样!”陈舒急得喊了出来,“你也是人!你也会死的!”
陈立看着她通红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我答应你。”他开口道,“就去山脚下看看,看看土,看看石头,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真的?”陈舒抽噎着问,眼神里全是怀疑。
“真的。”陈立点头,“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盯着妹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保证,绝不冒险。”
陈舒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紧绷的肩膀才慢慢垮下来。
她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陈立又陪她坐了一会儿,直到她的呼吸平稳下来。
“我去做饭。”他站起身,摸了摸她的头。
陈舒没应声。
陈立走进厨房,淘米,烧火,故意把锅碗瓢盆弄出些响动。
等他再出来时,陈舒已经自己回屋了。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没有一丝犹豫地走出了院子。
他重新穿过那片竹林。
风吹过,竹叶发出的沙沙声,这一次听起来,像是无数人在低语。
秦老的那个院子,门虚掩着。
陈立推门进去。
院子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秦老不在,马东也不在。
只有那个巨大的沙盘,静静地摆在庭院中央。
陈立走到沙盘前,目光再一次落在那片枯黄色的区域。
鬼见愁。
他伸出手,指尖再次触摸到那片用枯黄色沙子堆成的山脉。
粗砺,冰冷。
就像他摸到的,不是沙子,而是一具巨大骸骨的碎片。
这片地,到底经历了什么?
“想好怎么进去了?”
一个沉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陈立回头,马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灰布包,还有一个牛皮水壶。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把手里的东西递了过来。
“拿着。”
陈立接过来,打开布包看了一眼。
里面是几个干巴巴的馒头,硬得像石头。
“秦老让我给你的。”马东的目光也落在了沙盘上。
他走到沙-盘边,伸出粗壮的手指,在“鬼见愁”那片区域的一个角落点了点。
那个角落,用一颗黑得发亮的石子做了标记。
“这里,是老矿场。”马东的声音很沉,“几十年前就废弃了,日本人那时候开的,后来被水淹了。”
他抬起头,看着陈立。
“记住,里面的水,有毒,别靠近,也别喝那附近的任何水源。”
陈立点了点头,把布包重新扎好。
马东的手指又在整片枯黄的区域上划过。
“那地方,跟别处不一样。”他继续说道,“土少,石头多,很多都是尖的,藏在杂草底下,一不小心就崴脚。走路慢点。”
“饿了就啃馒头,渴了就喝水壶里的。”
“还有。”马东的脸色严肃起来,“天黑之前,必须出来。”
陈立看着他:“天黑了会怎么样?”
马东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闪躲。
“天黑了,山里起雾,路就没了。”他说,“那地方邪门,进去过夜的人,没一个走出来的。”
他看着陈立,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一点害怕。
陈立的表情很平静。
“我一个人去?”他问。
“不然呢?”马东反问,“黑佛爷去了后山,Leo去了茶园,他们都有自己的功课。这里是你的。”
“秦老说,”马东顿了顿,像是在回忆秦老的原话,“治这种已经死透了的地,不能上来就用蛮力翻,也不能靠仪器算。”
“那要靠什么?”
马东盯着沙盘上那片死气沉沉的黄色,吐出几个字。
“得先去给它……叫叫魂。”
叫魂?
陈立咀嚼着这两个字。
“怎么叫?”
“我怎么知道。”马东一摊手,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这是秦老给你的考题,不是我的。”
他说完,又上下打量了陈立一遍。
“你这身板,别死在里面,给秦老丢人。”
“也别让你妹妹担心。”
丢下这句话,马东转身就走,几步就消失在了院门口。
院子里,又只剩下陈立和那个巨大的沙盘。
他看了一眼手里的布包和水壶,又看了一眼沙盘上那片狰狞的枯黄。
他把布包斜挎在身上,水壶挂在腰间,转身走出了院子。
没有回头。
他顺着村子西边的小路一直走。
路过了那片他和黑佛爷、Leo刚刚救活了一半的荒地。
地里的玉米苗已经长到了半人高,虽然不如赵科催生的那么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野蛮生长的劲头。
再往前走,村子的景象就渐渐消失了。
路越来越窄,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空气中,草木的清香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石头腥气和腐朽味道的怪味。
走了约莫半个多小时,他停下了脚步。
前面,再没有路了。
横在他面前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乱石坡。
灰黄色的杂草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长得半死不活。
地面是暗红色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浸透过。
风从坡上传来,呜呜作响,刮在脸上,带着一股凉意。
这里,就是鬼见愁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