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从鬼见愁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他没跟院子里坐着的陈舒说话,直接进了厨房。
淘米,洗菜,烧火。
晚饭做好了,他才走出来,对着屋里喊了一声。
“吃饭了。”
陈舒从屋里出来,眼睛还有点红。
两人默默坐在桌边吃饭,谁也没开口。
一顿饭吃得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
吃完饭,陈立收拾了碗筷。
等他从厨房出来,陈舒还坐在院子里。
“哥。”她终于开口了。
陈立“嗯”了一声。
“明天别去了。”陈舒的声音很低,带着恳求。
陈立看着天上的月亮,没回头。
“我得去。”
“为什么!”陈舒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那里到底有什么!”
陈立转过身,看着她。
“那块地病了,病得很重。”他说,“我昨天只是看了看,还没找到病根。”
“什么病根!村里人都说是鬼地!治不好的!”
陈立走到她面前,蹲下身。
“我答应你,我就去看看。”他重复着昨天的话,“天黑前一定回来。”
陈舒看着他的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扭过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陈立就起了。
他没去鬼见愁,而是穿过那片安静的竹林,又去了秦老的院子。
院门虚掩着,里面一个人也没有。
他径直走到那个巨大的沙盘前。
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那片枯黄区域里的那颗黑石子。
老矿场。
昨天他看到的铁轨,还有那些死树上奇怪的孔洞,所有线索都指向这里。
他伸出手,手指在沙盘上,顺着黑石子的位置,向外轻轻划动。
他模拟着水流的路径,想象着毒水从矿坑里渗出来,流过每一寸土地。
这沙盘,就是这片土地的经络图。
而那个老矿场,就是病灶的中心。
他在沙盘前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起,把他的影子投在白沙上。
然后,他转身,离开了院子。
这一次,他没有走昨天的路。
他绕了一个更大的圈子,从侧面接近那个被马东标记出来的洼地。
越往里走,空气里的那股硫磺和铁锈味就越浓。
脚下的土地颜色也从暗红色,变成了焦黄色,最后几乎成了黑色。
地面板结得像石头,踩上去发出空洞的响声。
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巨大的豁口出现在他眼前,像被人用巨斧在大地上狠狠劈开的一道伤疤。
豁口下面,是一个深不见底的矿坑。
坑壁上裸露着五颜六色的岩层,红的、黄的、黑的,交错在一起,像某种狰狞的图腾。
在矿坑的最底部,积着一汪水。
那水不是清的,也不是浑的,而是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墨绿色,像一块巨大的死翡翠,表面没有一丝波纹。
一股寒气夹杂着恶臭从坑里冒出来。
陈立只是站在坑边看了一眼,就觉得眼睛发涩,喉咙发干。
他看到,从矿坑的石壁缝隙里,正有黑绿色的液体在往外渗。
这些液体流过的地方,土地都变成了那种不祥的焦黄色,上面连一根杂草都看不到。
寸草不生。
这里就是毒源。
他蹲下身,顺着一道渗水的裂缝,用手指捻起一点焦黄色的泥土。
土是湿的,黏糊糊的,还带着温度。
他把手指凑到鼻子下面闻了闻。
那股恶臭差点让他吐出来,比猪圈里的沼气还冲。
但他没挪开,又仔细闻了闻。
除了硫磺和铁锈味,还有一种更深层次的,像是金属被强酸腐蚀过后散发出的味道。
他站起身,走到矿坑边上。
目光在那汪墨绿色的死水上扫过。
他捡起一块碎瓦片,小心地伸到水里,舀了一点上来。
瓦片里的水,在阳光下泛着油腻的光。
水里好像有无数细小的黑色颗粒在沉浮。
他没敢用手碰,只是把瓦片凑近了,仔细观察着。
“喂!看那憨卵!”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陈立头也没抬。
“他又来了!还真不怕死啊!”
“老癞子叔,你看他在干嘛?对着那毒水看啥呢?”
“谁知道呢!怕不是脑子真的有问题!”
陈立听到了,是昨天那几个捡柴的村民。
他们站在远处一块大石头上,指指点点,声音里全是嘲笑。
“你看你看,他又蹲下去了!在闻那毒土!”
“我的乖乖,那玩意儿闻一下都折寿,他倒好,当成宝贝了!”
一阵哄笑声传来。
老癞子扯着嗓子喊道:“喂!后生仔!那地方的土不能种庄稼,只能种你!你要是现在躺进去,明年开春保证长得比谁都好!”
又是几声刺耳的笑。
陈-立像是没听见一样。
他根本没理会那些声音,他的眼睛,正一寸一寸地扫视着对面那片五颜六色的岩壁。
他的目光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
这里的风好像都带着毒,没有任何活物。
连苍蝇和蚊子都没有。
这不正常。
再毒的地方,也总有能活下来的东西。
就像最咸的盐碱地里,也会长出盐碱蓬。
万物相生相克,有毒药的地方,七步之内,必有解药。
这是他从一本破烂医书上看来的话。
他以前不信,现在觉得,或许有几分道理。
他的目光从那些渗着毒水的岩层上划过,从那些光秃秃的石头上划过。
突然,他的目光停住了。
在对面岩壁中间,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小裂缝里。
那道裂缝只有手指那么宽,黑乎乎的。
就在那片黑暗里,他看到了一点不一样的颜色。
不是岩石的颜色,也不是毒水的颜色。
那是一种灰白色。
他眯起眼睛,想看得更清楚一些。
距离太远了。
他站起身,开始绕着这个巨大的矿坑走,想找一条路能靠近那道裂缝。
“嘿,他要干嘛?”
“不会是想下去吧?”
“疯了!绝对是疯了!”
远处的村民看着他的动作,叫嚷得更厉害了。
陈立完全没听。
他绕着矿坑走了大半圈,终于找到一个坡度稍缓的地方。
他手脚并用,一点一点地朝那道裂缝的位置蹭过去。
脚下的碎石哗哗地往下掉,落进墨绿色的死水里,连个响声都没有。
他离那道裂缝越来越近。
终于,他停在了裂缝旁边。
他看清了。
在那道黑色的裂缝里,真的长着一棵草。
一棵很奇怪的小草。
它不到三寸高,没有叶子,就是一根光秃秃的杆,通体都是灰白色,像用石头雕出来的。
它就那么直挺挺地从石头缝里长出来,根扎在不知道多深的地方。
它的周围,岩石上全是黑绿色的毒水流过的痕迹。
可它身上,干干净净,一点都没被污染。
在这片死绝了的地方,它活得那么安静,又那么突兀。
陈立的心跳,漏了一拍。
远处的哄笑声,风声,都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这株灰白色的小草。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一下。
触感不是植物的柔软,反而有点像在摸一段温润的玉石。
他喃喃自语,声音小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病根找到了。”
他的目光从这株小草上移开,看向坑底那汪死水,又看向周围大片的焦黄土地。
“药引子,也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