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立从那片死地里爬出来,身上沾满了焦黄色的泥土和黑色的油污,整个人像从垃圾堆里滚过一遍。
他没有回家,脚下一转,径直走向那片竹林。
秦老的院门依然虚掩着。
马东正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拿一块砂布,慢慢地擦着一把柴刀,刀刃磨得雪亮。
他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
“回来了?”
“嗯。”陈立应了一声,走到他面前。
马东这才抬眼看他,眉头一皱。
“你掉粪坑里了?”
陈立没理会他的嘲讽,直接开口。
“我要东西。”
马东放下柴刀,用布擦了擦手上的油。
“要人还是要家伙?”
“都不要。”陈立说,“我要两样东西。”
马东靠在石凳上,一副你随便说的样子。
“第一,木炭。”陈立看着他,“要很多,越多越好。”
马东的表情凝固了一下。
“木炭?”他掏了掏耳朵,“你要那玩意儿干嘛?天这么热,你还想生火盆取暖?”
“你只管给我找来。”陈立的声音没有一点波澜。
马东盯着他看了几秒,哼了一声。
“行,算你狠。第二样呢?”
“陶罐子。”陈立继续说,“找村里烧窑的王师傅,让他烧一批最粗糙的土陶罐子,不要上釉,里外都不要。”
马东彻底愣住了。
他站起身,围着陈立走了两圈,像在看一个怪物。
“不上釉的罐子?那玩意儿存不住水,一倒进去就全渗光了,跟个筛子一样。你要来干嘛?”
“也是越多越好。”陈立还是那句话。
马-东停下脚步,站在他面前,两个人的距离不到一臂。
他盯着陈立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点什么。
可陈立的眼神就像鬼见愁坑底的那汪死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小子,你跟我交个底。”马东压低了声音,“你到底想干什么?秦老让我看着你,不是让你去胡闹的。”
陈立迎着他的目光。
“你觉得我是在胡闹?”
马东沉默了。
他想起这小子用猪粪赢了赵科的营养液,又想起他指挥着黑佛爷和Leo把那片死地救活了一半。
这小子的路数,他确实看不懂。
“行。”马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我给你去办。”
他不再多问,捡起石凳上的柴刀,转身就走。
“记住,要快。”陈立在他身后补了一句。
马东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摆了摆手,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院子。
消息像是长了脚,马东前脚刚离开秦老的院子,后脚整个清河村就炸开了锅。
他先是找到了村东头那个黑乎乎的窑厂。
烧了一辈子窑的王师傅,人称“王窑头”,正赤着膀子,满身是汗地指挥着伙计往窑里添柴。
“老王!”马东人还没到,嗓门先到了。
王窑头闻声回头,看见是马东,咧开一口黄牙。
“东哥,啥风把你吹来了?要订坛子还是盘子?”
“你手里的活先停一停。”马东开门见山,“给我烧一批罐子。”
“好嘞!”王窑头拍着胸脯,“要啥样的?白瓷的还是青釉的?保证给你烧得漂漂亮亮!”
马东摇了摇头。
“都不要。”他说,“就要最土的,最糙的,泥巴捏起来直接烧,千万别给我上釉。”
王窑头的笑容僵在脸上。
“啊?东哥,你没说笑吧?那玩意儿烧出来就是个废物,漏水漏得比筛子还快,谁要啊?”
“你别管谁要。”马东瞪了他一眼,“就问你烧不烧?”
“烧,烧!”王窑头连忙点头,“你要多少?”
马东吐出五个字:“越多越好。”
王窑头彻底懵了,站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马东又马不停蹄地去了村里的仓库,找到了管杂物的刘会计。
“老刘,村里还有多少木炭?”
刘会计正在算账,闻言推了推眼镜。
“木炭?多着呢,去年冬天剩下不少。东哥你要用?”
“全给我拉出来。”马东说。
“全……全部?”刘会计手里的算盘珠子都拨错了,“那可是好几百斤,你拉去干嘛?这大夏天的……”
“让你拉就拉,哪那么多废话!”
马东吼了一声,把刘会计吓得一哆嗦,再也不敢多问。
不到半天功夫,村里人都知道了。
那个外地来的,叫陈立的小子,不知道发了什么疯,让马东给他找了一大堆烧火的木炭,还订了一窑厂根本存不住水的破瓦罐。
村口的大槐树下,又聚满了一帮闲着没事的村民。
几个老头光着膀子,摇着蒲扇,唾沫横飞。
“你们说,那小子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看是!鬼见愁那地方,连鬼都不乐意去,他倒好,天天往里钻!”
“钻也就算了,他要一堆炭和破罐子干啥?真当自己是神仙,能点石成金啊?”
人群里,那个脸上长满了褶子的老癞子,“呸”地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我跟你们说!”他扯着沙哑的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鬼见愁那地方,不是人力能改的!那是地脉坏了,龙王爷发了怒!”
他顿了顿,一脸神秘。
“这种事,得请山上的道士下来做法事,开坛祭天,才能求得安宁。”
他指了指村西头的方向,满脸不屑。
“他倒好,弄一堆木炭和破罐子,想干嘛?给土地公公烧纸钱?还是想学人家炼丹啊?”
“哈哈哈哈!”
周围的村民发出一阵哄笑。
“老癞子叔说得对!他这就是胡闹!”
“我看他不是想救地,是想把自己埋进去!”
“等着吧,不出三天,就得哭着跑出来!”
嘲笑声、议论声混成一团,在炎热的空气里飘出老远。
同样的景象,也落在了村西头那片荒地边的墙头上。
王建国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嗑着瓜子。
小张蹲在他旁边,急得抓耳挠腮。
“国哥,国哥,你听见他们说的了吗?”小张指着村口的方向,“他们都说陈哥疯了。”
王建国把一颗瓜子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疯了好,不疯能干大事吗?”
“可是……他要那么多木炭和漏水的罐子,到底要干嘛啊?”小张一脸费解,“难道真像他们说的,要做法事?”
“你这脑子,就跟那不上釉的罐子一样,存不住东西。”王建国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那到底是为啥啊?”小张凑得更近了,“我听人说,昨天鬼见愁那边,有人看见陈哥对着一汪毒水发呆,还去挖那里的毒土闻,跟中邪了一样。”
“中邪?”王建国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墙下一弹,拍了拍手。
他扭过头,看着小张,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你懂个屁。”
“这不叫中邪,也不叫胡闹。”
小张眨巴着眼睛,满眼都是求知欲。
“那叫什么?”
王建国清了清嗓子,把下巴抬高了四十五度,望着远方的天空,缓缓吐出几个字。
“这叫行为艺术,高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