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的那瓶,给孩子。”
张晓梅把减压阀拧上,接上储氧面罩。面罩是成人的,罩在满仓脸上大了一圈,林野让他妈用两只手扶着,压住边。
“流量开到最大。”
氧气嘶嘶地往外冒,面罩底下那个储氧袋鼓起来,又瘪下去一点,又鼓起来。
张晓梅把指夹血氧仪夹在满仓手指上。数字跳了几下,停在九十八。
“九十八。”她松了口气。
“这个数不能信。”林野说,“一氧化碳粘在血里,这个夹子分不出来,它当成是氧气。孩子叫不醒,就是不好。”
张晓梅愣了一下,没再说话,把监护仪的电极片贴上。心率一百三十多。
林野转过身。
老韩坐在椅子上,张着嘴,两个肩膀一耸一耸地喘。他儿子跪在边上,一个劲地说:“都怪我,都怪我。”
“韩哥,你先别说这个。”林野说,“你爸缺的是制氧机那点氧,机器得有电。”
他扭头找杜队长。杜队长和几个消防员也在棚子底下,脸色都不太好,有一个蹲着在吐。
“杜队长,那台发电机,能不能挪到操场最那头,离楼、离棚子都远远的,排气管朝外,拿雨布搭个顶?”
杜队长看了一眼操场那头,没多问:“能。”
两个消防员冒着雨去楼梯底下抬机器。小满拖着一卷拖线板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往外放线。
半瓶氧,给了周桂芳。
她已经不吐了,靠在婆婆身上,脸色发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张晓梅给她换了一个普通面罩,流量开大。
“我头疼,倒是还行。”周桂芳说,“就是怕孩子……”
林野拿过多普勒,在她肚子上找。第一个心音找到了,一百六十几,比傍晚快。第二个找了很久,才在另一边冒出来,一百五十。
“两个都在。”他说,“你吸着,别拿下来。”
卫星电话放在急救箱上,林野拨了县院。
响了两声,郭树森接了,声音是醒着的,像根本没睡。
“老郭,学校一氧化碳中毒,好多人。”林野说,“发电机进了楼梯间。我已经关了,人都撤到风雨操场了。最重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叫不醒,在吸氧。还有周桂芳。”
那头静了两秒。
“要什么?”
“氧气。还有,周桂芳的事,让梁医生接一下。”
郭树森没挂,林野听见他在那头喊人,听见脚步声,听见门响。过了一会儿,梁淑敏的声音传过来,有点喘。
林野把周桂芳的情况说了一遍。
“胎儿比大人更怕这个。”梁淑敏说,“大人吸上氧,一会儿就好受了,肚子里那两个要慢得多。氧气别停,能吸多久吸多久。两个心音,你隔一会儿听一回。”
“好。”
郭树森又接过去:“我现在就报指挥部,天亮看能不能飞。你那边,别的先别管,把人看住。”
电话挂了。
操场那头,发电机突突地响起来了。声音隔着雨,远远的,闷闷的。拖线板一路拉过来,接上了老韩的制氧机。机器嗡的一声转起来,老韩的儿子把那根细管子插进他爸鼻子里,手一直在抖。
过了一阵,老韩的喘慢慢松了。
张晓梅自己也还在头疼,脸色发白,蹲在地上一个一个地看人。林野让她别光顾着别人,先去风口上坐一会儿。
“我吐过了,好多了。”她说,手上没停。
孙德全拿着卫生院那本花名册,打着手电在人堆里挨个喊名字。喊到一个,有人应一声,他就拿笔划一道。喊到没人应的,他就往人堆里钻,非找到不可。
那个揉太阳穴的老太太坐在风口上,被冷风吹了一阵,不念叨了。林野蹲下去问她这是哪儿,她看了看四周,说:“学校。”又问她孙子呢,她伸手一指,孙子就趴在她腿上睡着了。
杜队长那个吐了的消防员,吐完喝了几口水,脸上有了点颜色,冲林野摆摆手。
老韩的儿子一直蹲在他爸边上,盯着制氧机上那个小绿灯,眼睛都不眨。林野走过去,在他肩膀上按了一下。
“人都喊醒了,就好。”林野说,“别的,天亮再说。”
老韩的儿子点头,没出声。
林野回到满仓身边。
【00:11:43】
满仓还是没醒。面罩里那团白雾,随着他的喘气一出一进。他妈两只手一直扶着面罩,手背上青筋都绷起来了。
“满仓,满仓,妈在这儿……”
林野翻开孩子的眼皮,拿手电照。两边瞳孔一样大,见了光,慢慢地缩。
他把手指放在孩子手心里:“满仓,捏一下。”
没动。
【00:07:20】
他把氧气瓶的阀门又看了一遍,开到头了。他把面罩的边又压了一遍,没漏气。
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能等。
林野蹲在课桌边上,盯着那张红扑扑的小脸。
雨砸在彩钢瓦上,轰隆隆地响。
【00:03:58】
满仓的眉头忽然皱了一下。
他妈不敢喊了,屏住气。
孩子的嘴唇在面罩底下动了动,喉咙里咕噜了一声,手指在林野手心里,轻轻地,蜷了一下。
“满仓?”
孩子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着头顶的彩钢瓦,看了很久,又慢慢转过来,看见了他妈。
“妈……”他说,“我头疼。”
他妈一下子哭出了声。
视野边缘,那行幽蓝的数字闪烁了一下,彻底熄灭。
林野没动,等了一会儿。
那块地方空着,什么都没有,只有棚子外头一片白茫茫的雨。
他站起来,腿有点麻,扶着课桌站稳。
“林医生!”
是周桂芳的婆婆,声音都变了。
林野回头。周桂芳靠在婆婆身上,面罩歪在一边,两只手撑着地,低头看着自己身下。
裤子湿了一大片,水还在往外流,顺着水泥地洇开。
“林医生,”周桂芳抬起头,“下面,流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