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慌,先躺下。”
婆婆扶着周桂芳侧躺下来。林野掀开盖在她腿上的外套,拿手电照了一下。水是清的,没有血。
他拿过多普勒,先找老大。探头压下去,咚咚咚,一百四十几。他又多听了一整阵发紧,没往下掉。
“老大好着。”
卫星电话拨过去,这回响了很久才通。梁淑敏的声音一截一截的,中间断了两回。
“水清的……好。破了水,脐带可能跟着掉下来。戴上手套查一下,摸有没有一根软的、会跳的东西。顺便摸摸宫口。”
林野看了张晓梅一眼。
“我来。”张晓梅说,“我在卫生院那几年,接过生。”
那时候山里的女人不肯去县里生,半夜来敲卫生院的门。老院长带着她,一年接十几个。后来路修通了,政策也改了,她就再没接过。
她洗了手,戴上手套,跪在周桂芳腿边,手伸进去,过了一会儿才抽出来。
“开了三指多。是头,硬的,压得很低。没摸着脐带。”
电话那头停了停。
“那就是要生了。”梁淑敏说,“路走不了,就在那儿生。保暖,灯,干净的布,两个孩子的东西都摆出来。”
孙德全叫人把课桌拼在棚子最里头背风的角上,四周拿被子和雨布挂起来,围成一间小屋。小满把拖线板又拉过来一截,接上一盏台灯。杜队长把消防队的应急灯也挂了上去。
林野在一张课桌上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开。产包,脐带夹,剪刀,四块干毛巾,两顶小帽子,复苏球囊和大小两个面罩,吸痰管。
那个小保温盒他也拿出来,放在最边上,盖子上压着梁淑敏那页纸。纸上那两个小人中间,是他写的三个字。
他又去看满仓。孩子醒着,靠在他妈怀里,说口渴。林野把那瓶氧的流量往下拧了,换成普通面罩。
“能喝水吗?”他妈问。
“能。小口,一回一口,别让他呛着。”
剩下的,他得留着。一会儿要生两个,万一哪个生下来不喘气,这瓶就是最后的了。
周桂芳那半瓶,指针快到底了。他把流量也拧小了一点。
发紧一阵比一阵紧,一阵比一阵疼。
周桂芳咬着一条毛巾,不出声,额头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婆婆跪在边上,两只手握着她一只手,嘴里一直在念。
卫星电话不敢一直开着,电不多。林野跟梁淑敏说好,每听一回心音,就打一回。打完了,小满就把电话拿去拖线板上充一会儿。
老大一百三十几,一百四十几。老二一百五十。
一回,又一回。
中间,林野去了一趟棚子另一头。罗长贵那五个兄弟把门板抬到了离产妇最远的地方,到了翻身的时候,五个人蹲下来,一个托头,两个托肩背,两个托腰腿。林野喊一二三,人整个侧过去,像一根木头。
罗长贵咧着嘴问:“那边是要生了?”
“要生了。”
“双的?”
“双的。”
罗长贵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冲他那几个兄弟说:“都小声点,要打呼噜的,到那头打去。”
天边发灰的时候,周桂芳忽然松开毛巾,喊了一声:“我想解大手!”
张晓梅又查了一回,抬起头:“开全了。”
电话通了。梁淑敏的声音隔了一下才过来:“让她用劲。发紧来了用,走了就歇。别让她喊,劲往下使。”
张晓梅跪在周桂芳腿中间,一手托着,一手按着。
“来了,来了,憋住气,往下,往下……好,歇。”
一阵过去,又一阵。
到第五阵,林野看见了一小块黑头发。
“看见头了。”张晓梅说,“周桂芳,再来一回,慢一点,别一下子冲。”
她一只手护着底下,另一只手托住那个慢慢顶出来的小脑袋,不让它出得太快。头出来了,脸朝下,青紫青紫的。
张晓梅的手指顺着脖子摸了一圈。
“脖子上绕了一圈,松的。”
她把那圈脐带轻轻挑起来,从孩子头上捋过去。
下一阵发紧,肩膀一个一个地出来,后面的身子一下子滑进她手里,湿漉漉的,热的。
是个女孩。
孩子没出声。林野拿起毛巾,从头到脚使劲地擦,擦后背,擦脚心。
擦到第三下,那张小嘴一张,哭出来了。声音不大,细细的,一下比一下响。
婆婆一下子坐在地上。
林野给孩子戴上帽子,夹上两个脐带夹,剪开,把孩子放在周桂芳胸口,拿一床被子连大人带孩子一起盖住。
“老大,”周桂芳低头看着,眼泪往下掉,“老大……”
张晓梅还跪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一直在抖。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伸回去,托在周桂芳身子底下。
林野的手碰到了那个小保温盒,又挪开了。
电话那头听见了哭声。梁淑敏长出了一口气,又马上说:“好。现在别急。摸肚子,听老二。”
林野把手放在周桂芳肚子上。肚子小了一些,还是鼓的。上头摸着一块圆圆的、硬的东西,顶在肋骨底下。
那是头。老二的头在上头。
他拿多普勒找,找到了,一百三十几。
一阵发紧来了。他把探头压着没动。
一百二十。一百一十。
发紧过去,那个数慢慢往回爬,爬到一百二十几,停住了。
“梁医生,老二慢了。”林野说,“发紧的时候掉到一百一十,过了回不到原来。”
电话里沙沙响,没有声音。
“梁医生?”
“林医生。”张晓梅叫他。
她举着手电,照着底下。一个水泡鼓出来,又破了,水哗地淌了一地。
水底下,露出来一只小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