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长白山外围。
天气出奇的好。
积雪化了个干净,漫山遍野的绿意压不住地往外冒。
红松林里透着一股子烂树叶混着泥土的香气。
张向阳走在最前面。
他穿着粗布褂子,背着那杆半双管老洋炮,手里拎着开路用的柴刀。
白铁军扛着猎枪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走得浑身是劲。
最后面是卫东。
他走两步就停下,看看松树皮上的苔藓,又掏出个小本子记两笔,活脱脱一个进山考察的老学究模样。
“东子,你这走法,连王八都能从你裤裆底下钻过去。”
张向阳走在最头前,顺手用开山刀砍断拦路的藤蔓。
卫东扶了扶眼镜,一本正经:“向阳哥,书上说,长白山的植被分布有明显的垂直带谱。我这是在结合理论,实践出真知呢。”
好好好,神他妈实践出真知,张向阳在心里暗自吐槽,这孩子是学习学傻了。
白铁军跟在最后面,手里拎着根棍子,沿路东敲西打。
他好几个月没进深山了,这会儿兴奋得像只脱了缰的野狗似得。
“东子哥,俺跟你说,书里那些玩意儿都是骗傻子的。”
“啥锤子不锤子的,都没咱们村的大戏好看!”
“大戏?”
卫东转过头:“我咋没听我爸说过,有唢呐班来咱这儿唱戏啊?”
“嘿嘿,俺就说你学傻了吧”
白铁军吐掉嘴里的狗尾巴草,凑到卫东跟前,压低了嗓门,一脸神秘:“俺说的大戏,是去村西头,看刘家寡妇洗澡!”
张向阳走在前面,听到这话,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没栽进泥坑里。
“卧槽,你小子缺不缺德?”
他回过身,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白铁军的屁股上:“这种事也能拿出来瞎咧咧?你不要脸,人家刘家寡妇还要在村里做人呢!”
“向阳哥,你打俺干啥!”
白铁军揉着屁股,满脸委屈:“那地方还是以前你带俺去的!你说那墙头有个豁口,看的最清楚!”
空气突然安静。
“咳咳咳……”
卫东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目光越过白铁军,意味深长地落在了张向阳的身上。
那眼神里,三分惊讶,七分薄凉,还有九十分“原来你是这样的向阳哥”。
张向阳只觉得脸颊发烫,心里把原主的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
这都什么烂账!
“闭嘴吧你!”
张向阳又补了一脚:“你再造谣,今天打的肉就没你的份儿!老子现在可是正经人!”
“别别别!俺不造谣了还不行!”
一听没肉吃,白铁军急了,赶紧摆手:“俺说真事儿,说俺亲眼瞅见的!”
张向阳懒得理他,转过身继续用柴刀开路。
卫东倒是来了兴致,凑近了问:“啥事儿啊?”
白铁军贼兮兮地四下看了看,确定周围除了树就是鸟,这才压低声音说:“咱们村的支书,潘广茂,和他弟媳妇儿偷情!”
“咔嚓!”
张向阳手里的柴刀直接劈进了一棵枯树干里,震得虎口发麻。
他猛地转头,盯着白铁军:“铁军,你是不是没完了!”
潘广茂是谁?
大河村的大队支书,卫建国的顶头上司。
但是,张向阳不太喜欢这个人,主要是他有个弟弟叫潘广赢,就是那个在老粮仓开地下赌坊的杂碎,
仗着潘家在大河村树大根深,坑了原主不少钱。
白铁军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俺才没乱说!俺昨天晚上起夜解手儿,亲眼看见的!”
卫东赶紧问:“你又看见啥了?”
“看见书记敲潘广赢家的门!”
他清了清嗓子,又学着潘广茂那拿腔拿调的嗓音,说道:“弟媳在家不?我是我弟。”
“噗——”
卫东这个平日里只知道死读书的榆木脑袋,听到这句话,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喷了。
张向阳也没憋住。
这潘广茂,偷个情还玩上角色扮演了?
“那,你咋那么肯定他俩就是那种关系?”
卫东一边笑,一边扶着眼镜问,“说不定,就是潘支书去弟弟家里办事儿呢。这也不能说明啥啊。”
“办事儿?办啥事儿能办得满头大汗?”
白铁军撇撇嘴,一脸的不屑:“俺跟你们说,潘广茂一进潘广赢家,啥也不干,就先喝开水!”
卫东更不解了:“喝开水不是很正常的事儿么?这能证明啥?”
“正常个屁!”
白铁军一拍大腿,双手叉腰,腰部开始前后晃动,嘴里发出夸张的声音:“嘶——哈——嘶——哈——烫!哎哟!”
“受不了了!水太多了!”
他一边晃,一边翻白眼,那表情要多猥琐有多猥琐。
卫东先是一愣。
两秒钟后。
卫东的脸“唰”地一下红到了脖子根,他终于反应过来这“喝开水烫嘴”到底是什么动静了。
“哈哈哈哈!”卫东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连手里的笔记本都掉在了地上。
他一边笑,一边往后退。
“小心!”
张向阳眼角的余光猛地瞥见卫东脚下的落叶堆里,有一抹不自然的金属反光。
那是老猎人留下的捕兽夹!
但张向阳的提醒还是晚了一步。
“咔哒!”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闭合声在林间炸响。
紧接着,就是卫东杀猪般的惨叫。
“啊——!”
卫东整个人扑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右腿,疼得满地打滚。
鲜血瞬间染红了他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裤腿。
“东子!”
张向阳扔下柴刀,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那是一个用来夹野猪的大号铁夹子,生满了铁锈的锯齿已经死死咬住了卫东的小腿。
白铁军也吓傻了,呆立在原地,连话都说不出来。
“别动!这东西越挣扎咬得越紧!”张向阳按住卫东的肩膀,大喝一声。
卫东疼得满脸冷汗,浑身直哆嗦。
张向阳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捕兽夹的两侧。
双臂肌肉骤起。
“开!”
张向阳低吼一声,手背上青筋暴突。
嘎吱——
生锈的弹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足以夹断野猪腿骨的铁夹子,硬生生被张向阳徒手掰开了一道缝隙。
“铁军!还愣着干啥!把他的腿抽出来!”
白铁军这才如梦初醒,慌忙扑过去,抱住卫东的腿,小心翼翼地从夹子里挪了出来。
“砰!”
张向阳松开手,铁夹子猛地闭合,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
他顾不上发酸的手臂,赶紧撕开卫东的裤腿检查伤势。
万幸。
卫东穿的是厚实的翻毛皮鞋,夹子咬住的位置稍微偏下,卡在了鞋帮子上。
“没事,没伤到骨头。”
张向阳松了一口气,从兜里掏出一把平时用来止血的草木灰,均匀地撒在卫东的伤口上。
卫东疼得直抽冷气,但看着张向阳满是汗水的脸,眼神里多了一丝感激。
“向阳哥……谢谢你。”
“自家兄弟,说这些干啥。”张向阳用布条把卫东的伤口包扎紧实。
他转头看向还处于发愣状态的白铁军,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别愣着了!蹲下!”
“啊?”白铁军挠挠头。
“啊个屁!背着东子,赶紧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