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四。
国道上的车流不多。
朱文浩单手握着方向盘，车速保持在九十码。
黑石镇连值了四天班。
春节的物资发到了困难户手里，三方监管账户的流水每天更新，摊贩的春联卖得一张不剩。
治安巡防按杜长河的方案走，没出半点乱子。
早上，朱天和的电话打来。
“初四回来吃个饭。你妈昨天从京江回了临江，在家里备菜。明天咱们一家，去京江给老太爷和肖部长拜年。”
一家人，没能在除夕凑齐。
朱天和定在今天补上这个团圆饭。
李娟往年要在京江李家待过整个正月。
今年初三便回了临江，亲自下厨。
副驾驶没人。
许洁坐在后排。
她穿着件及膝的羽绒服，头靠在车窗边，呼吸均匀，睡得沉。
黑水村村务公开、矿业重组、慰问金核账，这些盘子，党政办全得兜底。
许洁连轴转了几天，熬出了浓重的黑眼圈。
她本不想回首都。许母一天三个电话催，她全挡了。
昨晚，许老爷子亲自发了话，只说了两个字。
“回来。”
许洁只能收拾行李，搭朱文浩的便车去临江高铁站。
车上了高速。
轮胎压过接缝，发出单调的胎噪。
朱文浩点开车载音响，放了首节奏舒缓的老歌。
离临江市区还有一个小时车程。
后排传来手机振铃声。
许洁皱着眉醒转，摸出手机。
看清来电显示，她眼里的烦躁退去，坐直了身子。
“方叔叔。”
打电话的是许老爷子的贴身秘书。
许洁听着电话那头的声音，偶尔应一句“明白”。
五分钟后，通话结束。
她把手机捏在手里，抬头看向驾驶座的后视镜。
“首都派工作组节后下江南。”许洁声音有些干涩，“冲着雷震案来的。”
朱文浩看着前方的路况，没减速。
“名单定了？”
“定了。”许洁汇报，“两家联合带队。首都政法委这边，带队的是政法委副书记，周瑞。”
“周志文省长的亲哥哥。”朱文浩补上一句。
“首都纪委那边的带队人，你见过。”许洁顿了顿，“上次在周校长的家里，和你点评画作的瘦高老者。”
朱文浩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革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首都，江南省，临江市。
几个人名，几条线，在他脑中交织成网。
“妥协，退让，平衡。”朱文浩开口，声音听不出起伏。
许洁靠向椅背：“刘家没拿到位置。”
“这就是劳书记赢下的筹码。”朱文浩剖析，“雷震在江南省根深蒂固，查他，阻力极大。刘昊在下面四处活动，刘家想把手伸进纪委的工作组，把案子的方向引开，或者大事化小。”
“劳书记借着临时常委会停了雷震的职，把案子做成了铁案。证据递到首都，刘家想硬保也保不住，更插不进工作组。”
朱文浩看着右侧后视镜，打灯，超车。
“但劳书记也没能吃下全盘，周家出手了。”
许洁接话：“周瑞带队政法委工作组，等于周省长在江南的话语权有了首都的背书。”
“不仅是背书。周校长那位挚友带队纪委，这也是制衡。”朱文浩接着说，“劳书记想借雷震的案子在江南省搞大清洗，换上自己的人。首都派这两个人下来，就是告诉劳书记，案子可以查，但清洗的范围，得有边界。”
“神仙打架。”许洁看着窗外。
车子驶出高速收费站，进入临江市区。
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挂着红灯笼，节日的氛围浓厚。
朱文浩把车开到高铁站的落客平台，踩下刹车。
许洁推开车门，提着行李箱下车。
“回去替我向老爷子带个好。”朱文浩降下车窗。
“你自己当心。”许洁站在车外，“苏清寒撤出巡视组，财政局的案子转入暗查，苏长明肯定会趁着过年这段时间，把尾巴清理干净。年后的硬仗，不好打。”
朱文浩升起车窗，只留下一句：“那就让他疯。他动得越多，破绽越大。”
看着许洁走进进站口，朱文浩挂挡，车子滑出站前广场。
车子停在公寓楼下。
苏清寒穿着那件长款羽绒服，站在楼道的台阶上。她手里提着两个礼盒。
朱文浩推门下车，接过她手里的东西，放进后备箱。
“等久了？”朱文浩拉开副驾驶的门。
“刚下楼。”苏清寒坐进车内。
车子朝着市委家属院的方向开去。
“财政局的暗查，有结果了？”朱文浩问。
苏清寒转过头。
“失联会计的线索断了。”她说，“李建国局长派去邻市的便衣反馈，家属在收到那十万块钱的第二天，就带着孩子转院去了外省。没用实名登记的交通工具，线索全抹平了。”
“苏长明在断尾。”朱文浩看着红绿灯，踩下刹车，“他把星宇工作室的壳子废了，把关键人藏起来，想切断资金流向他本人的直接证据。”
“李丽书记那边什么态度？”
“李书记要求从外围的城建公司入手。但这些公司都是层层套壳，想穿透股权找到实控人，需要时间。”
绿灯亮起，车子起步。
“查案，也是查人心。”朱文浩开口，“既然资金链查不动，那就换个思路。查人。”
苏清寒看着他。
“方建平是苏长明的死忠，他不会开口。”朱文浩分析，“但苏晓晓不一样。她是个被卷进局里的棋子，也是刘昊的挡箭牌。”
“刘昊现在在首都那边失了势，他在江南省的底牌没了。他要想全身而退，就得找个替罪羊。”
苏清寒的呼吸重了些。
“他会把洗钱的责任，全推给苏晓晓。”朱文浩给出定论，“苏长明护短，刘昊要是把罪名扣在苏晓晓头上，苏长明和刘昊的同盟，就成了死敌。”
车子开进市委四号院。
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推门进屋，饭菜的香气从厨房飘了出来。
朱天和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电视里的新闻。
听见动静，站起身。
“回来了。”朱天和说了句。
李娟端着一盘热腾腾的红烧鱼，从厨房走出来。
她腰上系着围裙，额头上挂着细汗。
“清寒来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李娟招呼道。
苏清寒把礼盒放在茶几上，说了句“阿姨新年好”，便去厨房帮忙端菜。
饭桌上，没有官场上的客套，只有普通的家常话。
李娟不断给朱文浩和苏清寒夹菜，朱天和偶尔问一句黑石镇的老百姓年货办得怎么样。
饭后，李娟和苏清寒在厨房收拾。
朱天和指了指楼上。
“去书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