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的门关上，将声音隔绝在外。
屋内的暖气管道发出低沉的运行声。
朱天和在茶台前落座。
他拿起刚烧开的水壶，浇在紫砂壶身。
水汽腾起，模糊了壶嘴。
“前几天开了五人小组会。”朱天和拿竹镊子夹起茶杯，用开水烫过，“林智超接任市政法委书记的议题，全票通过。”
他将一杯茶推到朱文浩面前。
“苏长明非常配合，会上没有提任何反对意见，直接投了赞成票。”
“不奇怪。”朱文浩喝了一口茶，将杯子平稳放下。
“雷震在省委被暂停职务，张志强的靠山塌了。市委书记林为民，加上你这个副书记，再算上纪委的李丽，三票已经握在手里。”
“苏长明是个成熟的政客。局势已定，他去投反对票，除了得罪林为民，没有任何意义。”
“不过，张志强不能留。”
朱天和倒茶的手停在半空。
“文浩，你的意思是？”
“张志强既然敢临阵背叛我们，跑去苏长明那边投诚，就得付出代价。”朱文浩的声音没有起伏
“管委会书记这个位置，虽然在常委会上排在末席，但那毕竟是个实打实的常委名额。让他继续坐在那个位子上，就是留着一个能随时在会上唱反调的喇叭。”
朱文浩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视线落在上面的一排地方志上。
“明天咱们去京江，给肖定语部长拜年，这是个机会。”
“年后省委要调整一批地方干部，把张志强加进这份调整名单里，找个省直机关的闲差，把他平调出去，摘掉他的常委帽子。”
朱文浩转过身，看着朱天和。
“我们得让临江市的干部看清楚，背叛是什么下场。跟着我们走的干部，像王海涛，顶着刘昊的压力，我们保他周全。”
“两相对比，底下的人才知道该往哪边站。没有雷霆手段，光靠交情，拢不住人心。”
朱天和把茶壶搁在茶盘上。
“好，明天在肖部长家里，我提这个事。张志强这一步走错了，怪不得别人。”
朱天和重新倒了一杯茶，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
“林玉兰上位审计局的事情，今天也上了五人小组会。”朱天和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
“虽然讨论通过了，但是，苏长明作为主管领导，在会上做出了保留意见的决定，他投了弃权票。”
朱文浩走到椅子前，坐下。
“苏长明准备在常委会上硬刚了。”
“按规矩，五人小组已经通过的人事议题，上市委常委会基本就是走个过场。他苏长明不会蠢到自己在常委会上站出来，去打五人小组的脸。”朱天和提出疑虑。
“他当然不会自己出头。”朱文浩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但他投弃权票，他等的人，是常务副市长韩启明。”
朱天和看着他。
“韩启明是周志文省长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周省长前阵子在发改委主任的位子上，吃了个闷亏。”
“刘强背叛了李系，转投周省长阵营。周省长打算强行任命刘强接任发改委主任。劳立国书记直接拿民主测评的结果说事，指出刘强的测评比不上赵秉章主任。劳书记借此叫停了省委组织部的人事推荐，要求全部重新测评。”
“这事没这么简单。”朱文浩继续说道，“上个月，刘强的女儿刘若冰，刚和周省长夫人妹妹的儿子王磊办了订婚宴。双方成了亲家。劳书记卡下刘强，就是彻彻底底在打周省长的脸。”
“周省长在省里受了气，必然要在下面找补回来。”
朱文浩点头。
“韩启明必定接到了省里的指示。常委会上，他会充当马前卒，站出来唱反调。”
朱文浩把桌上的茶杯端起来，茶水有些凉了。
“到时候，市政府的一把手和二把手，同时对一个市政府框架内的局长任命产生异议，这会给常委会造成极大的阻力。”
“就算最后靠着票数优势强行把林玉兰推上去，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审计局不是一个人说了算。底下的副局长、各处室的处长，如果看市政府领导的态度不对，联合起来抱团抗命。林玉兰的政令，就出不了审计局的大门。”
朱天和把茶具往旁边推了推。
“那怎么办？林玉兰如果拿不到实权，咱们在这审计局上下的功夫，就全白费了。”
朱文浩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杯里的茶叶，一片片沉在杯底。
“我和林玉兰通过电话。”朱文浩开口，“她倒是很乐观。她以前在财政局当过局长，业务能力挑不出毛病。但她离开一线有些年头了，人事上的手段，还有所欠缺，压不住那些地头蛇。”
朱文浩把茶杯放在桌上。
“她压不住，就找能压住的人去给她松土。”
朱天和抬起眼。
“加大对市纪委的支持。”朱文浩说道，“让李丽书记把这阵巡视的风，刮得更猛烈些，直接从财政局，刮向审计局。”
“市纪委的巡视组一进去，直接查审计局历年的内部账目和办案卷宗。把里面几个不听话的副局长、处长，查出点毛病来，该谈话的谈话，该停职的停职。”
“等这帮人被纪委敲打得胆战心惊，林玉兰再走马上任。到时候底下的人投鼠忌器，谁还敢给她找麻烦？”
朱天和想了想。
“只能这么办。明天去了京江，把省里的关系理顺。回头我就去市纪委找李丽，把专项巡视的名目定下来。”
两人在书房里把省市两级的人事、纪检布局全部理清。
朱文浩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时间不早了，出去吧。”
朱天和也跟着起身，拉开书房的木门。
一楼客厅。
电视里正放着晚间新闻。苏清寒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屏幕。
李娟从一楼的客房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空衣架。她刚才进去铺了床被子。
“清寒，文浩。”李娟走到客厅中央，看着两人。
“房间我都收拾干净了，床单被罩全是换的新棉的。天这么晚了，外头还冷，你们今晚就住在这。明天一早，咱们一家人一起坐车去京江。”
苏清寒的视线，越过李娟，落在从楼梯上下来的朱文浩身上。
朱文浩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对上她的目光，轻轻点了下头。
苏清寒站起身，看向李娟。
“好的，阿姨，我们今晚留下来。”
李娟脸上露出实在的笑意。
“行，我去给你们拿两套新的洗漱用品。你们早点休息，明天还得赶路。”
李娟转身走向储物间。
朱文浩走到沙发旁。
“去休息吧。”
苏清寒关掉电视，跟着他走向一楼的客房。
客房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朱文浩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苏清寒把随身的包放在桌上。
明天，京江市的省委大院，还有一场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