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在高速路上行驶,司机老陈双手把着方向盘,车速控制在一百一十码。
车厢内开着暖风,没有放音乐。
朱天和与李娟坐在第二排。
朱文浩和苏清寒坐在第三排。
一家四口,赴京江拜年。
李娟从储物格里拿出一个橘子,剥开皮,掰了一半,转身递到后排。
“清寒,吃个橘子。”
苏清寒双手接住。
“谢谢阿姨。”
李娟转回头,没再说话。
朱天和身子往后靠,后脑勺贴着头枕,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座椅缝隙传过来。
“你外公今天设宴,李正行也从首都回去了。”
朱文浩看着前排父亲的后脑勺。
“这不是团圆饭。”他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是分家产的饭。”
朱天和转过头看他。
“大舅要来,江南省委组织部当副部长,是个副职,肖定语部长在上面压着。”
“他想出头,手里就得有能用的人。临江市和清江县咱们刚理出个头绪,他这是要来摘果子。”
朱天和搓了搓手心。
“他打着李家的旗号,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是要收编我们。”
“名不正则言不顺。”朱文浩咽下橘子,“他想要权,咱们就得给?临江市的盘子,是你一票一票投出来的。黑石镇的账本,是老百姓天天盯着的。他一句话就想拿走,没这个规矩。”
朱天和听完,手背上的青筋浮现。
他在李家当了半辈子唯唯诺诺的女婿,凡事不敢出头。
“你把这几个要害位置占住,李正行就没有下嘴的地方。”朱文浩说。
车子驶过省界收费站。
高速路边的广告牌上,刷着白底红字:扫黑除恶,打伞破网。
朱文浩盯着那几个字。
雷震在省委停职,京江市局防线崩溃,郝建国投案。
省里正在大清洗。
朱文浩在脑中铺开江南省的官场版图。
底下查账,上面抓人。
不把老百姓的饭碗装满,再高的官帽子也坐不稳。
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两下。
朱文浩拿出来,是许洁发来的加密简讯。
【李正行提前两天回京江,频繁约见齐天。】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齐天是省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肖定语一手提拔的实干派。
李正行绕过肖定语去拉拢齐天,这是要釜底抽薪,在组织部里另立山头。
“大舅急了。”朱文浩对朱天和说,“他提前回了京江,这两天一直在找齐天喝茶。”
朱天和皱起眉头。
“齐天是肖部长的人。李正行去挖肖部长的墙角,犯了官场大忌。”
“病急乱投医。”朱文浩评价,“他不挖,在组织部就没有话语权。不过,齐天是个老油条,不见兔子不撒鹰。李正行手里的筹码不够,他不会轻易站队。”
苏清寒坐在旁边,听着父子俩拆解局势,没有插话。
她清楚朱文浩在布一个多大的局。
她伸出手,抓住朱文浩的左手。
朱文浩反手握住。
她的手心有汗。
车子进入京江市区,高楼林立,街上挂着红灯笼。
老陈把车开向西郊。
一片高墙围起的大院出现在前方,墙头架着铁丝网。
车在岗亭前停下,两名制服笔挺的武警走来。
老陈降下车窗,递出红色通行证。
武警核对车牌,看了一眼车内,敬礼,抬杆。
商务车驶入大院。
道路两旁种着常青松柏,路面扫得很干净,不见积雪。
朱天和理了理大衣领子,深吸一口气。
李娟回头看他一眼。
“大嫂是首都某部委下来的,说话滴水不漏。你少说话,多听。”
“我不去争闲气。”朱天和看着窗外,“但临江的事,我不让步。”
车在一栋带院子的两层老宅前停稳。
老陈挂挡,熄火。
朱文浩推开滑门,先下车,站在车旁扶住门框。
李娟和苏清寒跟着下来,朱天和最后下车。
老宅大门敞开,门框上贴着新写的春联。
管家王建安站在门槛外,穿着一件黑色对襟棉袄,扣子系得严实。
看见车停稳,王建安走下台阶。
他没有去迎朱天和,也没去扶李娟,而是径直走到朱文浩身边。
两人距离拉近。
王建安看着朱文浩,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
“老爷子今早见了一个不该见的人。”
朱文浩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
王建安退后一步,放大音量。
“姑爷,大小姐,外面风大,快进屋,老爷在书房等你们。”
朱天和走过来。
“王叔,老爷子身体还好吧。”
“好着呢。就是念叨你们。”王建安在前面引路。
朱文浩跟在后面,踩着青石板走进院子。
不该见的人。
李振国退下来多年,他见的每一个人都有名头。
王建安用“不该见”来形容,说明此人不在李家的版图之内,甚至是个麻烦。
中央工作组要下来查雷震案,带队的是周瑞和陈鹤鸣。
是工作组的先遣人员?还是雷震那边派来求情的人?
屋内暖气开得足,客厅摆着一套红木沙发。
李正行坐在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
他妻子坐在旁边,穿着一件考究的羊绒衫。
看见朱天和进来,李正行站起身,把茶杯放在茶几上。
“天和,路上好走吧。”他迎上来,伸出手。
朱天和握住。
“大哥过年好。路不堵,好走。”
李正行转头看向朱文浩。
“文浩,黑石镇那摊子事折腾得不轻。听说你弄了个什么三方监管账户,把财政权全抓了。”
“大舅过年好。”朱文浩声音平稳,“黑石镇穷,老百姓要修路,要种地,每一分钱都得花在刀刃上。把账本公开,大家看着,钱跑不掉。我抓的不是财政权,是规矩。”
李正行听完,笑了笑。
“年轻人有干劲。不过,基层情况复杂,光靠规矩不行,还得靠人。”
大嫂站起来,拉过李娟的手。
“娟子,你可算回来了。来,坐这儿。这位是清寒吧,长得真标志。在市纪委工作辛苦了。”
苏清寒点点头:“大舅妈过年好。”
朱天和四下看了看。
“老爷子呢?”
“爸在书房。”李正行坐回沙发,“刚才来了个客。这会儿应该快谈完了。”
朱文浩在一旁坐下。
大舅提前回京江,不仅找了齐天,看来连老宅这边的布局也做足了。
他端起面前的茶水,热气扑面。
这水温,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