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舅这趟回来,行程挺满啊。”朱文浩开口,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李正行像是被惊了一下,“年底了,部里事多,下来走走,也该看看老爷子。”
这种场面话,听个响就行。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门发出一声轻响。
门开了。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从书房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子解开一颗,身材不高,每一步都踩得极稳。
他一走出来,整个客厅的空气都仿佛被抽走了几分。
男人转过身,对着门内说了句:“李老,打扰了。您留步。”
他带上门,回过头,视线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李正行几乎是弹射起步,快步迎了上去:“刘部长。”
刘部长看了李正行一眼,伸出右手,蜻蜓点水般地碰了一下。“正行,到地方工作了,担子重。多抽时间回来看顾老爷子,身体要紧。”
“会的,会的,您费心了。”李正行连声应道。
刘部长点点头,目光转向朱天和。
朱天和主动走过去,伸出手。两人的手短暂交握,随即松开,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朱文浩身上。
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伸手,只是隔着几步远,上下打量着朱文浩。
朱文浩坦然坐在原位,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没有半分闪躲。
打量完毕,刘部长转身,径直向大门走去。
王建安立刻跟上,替他推开门,一路送到院外。
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渐行渐远。
直到车声彻底消失,书房的门才再次打开。
李振国拄着拐杖站在门槛处,背比平时更佝偻了几分。
“文浩,你进来。”
说完,他转身回了内室。
朱文浩站起身,理了理大衣。他与朱天和、苏清寒交换了一个眼神。朱天和轻轻颔首,苏清寒的眼神里则满是警醒。
朱文浩迈步,穿过走廊,反手将书房内室的门带严。
内室是李振国平日里写字的地方。往日里整洁无尘,今天却一片狼藉。
几团写废的宣纸扔在地上,一个白瓷杯倒在桌角,水渍洇湿了半张纸,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
李振国靠在宽大的太师椅上,闭着眼,对这一桌的凌乱视而不见。
“随便坐。”他的嗓音有些干涩。
朱文浩走到桌前站定。
“外公,新年好。”他行了个晚辈的礼。
李振国睁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朱文浩拉开椅子,坐下。
李振国没说话,拿起旁边的铜水壶倒茶,手有些抖,茶水洒了几滴在桌上。他没喝,只是捧着杯子,借着温度暖手。
书房里只听得见钟表走动的滴答声。
许久,李振国才把茶杯放下。
“刚才出去的,是首都刘家的掌舵人。”他声音沙哑,“组织部的刘部长,常务副职。”
朱文浩靠在椅背上,静静听着。
“雷震,是他们家的女婿。”李振国又补了一句,“刘部长也是刘昊的亲叔叔。”
李振国叹了口气。“当年,我能当上江南省委副书记,刘家在背后是出了力气的。”
权力的攀升,从来没有平白无故的馈赠。
“刘家在首都帮我疏通了关系,压下了几个对手。我欠了刘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但后来我发现,他们家做事,没底线。”李振国的脸色冷了下来,“他们看中的不是我,是我手里的印把子。刘家的子弟跑到江南省,打着我的旗号要工程、要批地,全是空手套白狼的买卖。”
“我全拒了。”李振国说得干脆,“我的字不能随便签!”
“得罪了刘家,我的晋升之路也就断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本来,我是有机会再进一步的。刘家在上面说了话,我被按死在副书记的位置上,直到退休。”
旧事说完,空气愈发逼仄。
“人情债,最难还。”朱文浩做了点评。
“文浩,”李振国看着他,“你知道他今天来是为什么。”
“外公。”朱文浩坐直身子,“刘部长是来让你还人情的。”
他条分缕析。“雷震在省委被暂停职务,郝建国投案自首,他的末日到了。刘家在首都势大,但手伸不到江南的具体案子里。劳书记铁了心要办他,他们没办法,只能来找你。”
“他是不是让你带话给劳书记,让他在雷震的问题上抬抬手,放雷震一马,安全着陆?”
李振国点头。“基本是这个意思。他拿当年的人情来压我,只要我出面说一句话,这人情就算两清。”
朱文浩手指在扶手上轻叩。这种绑架和逼宫,他见得太多了。
“外公,这事难办。”朱文浩抛出论断。
李振国看着他。
“你去带话,劳书记现在正借雷震的案子清理门户,树立权威。你这时候去求情,他会怎么想?”
朱文浩一语道破,“他只会认为,我们李家,都是刘家在江南省的代理人!我们之前在他那里建立的所有信任,会瞬间清零!甚至,他会把我们也列入清洗名单!”
李振国的脸色沉了下去。
“如果不带话呢?”朱文浩继续说,“刘家对你有恩,你不去说,就是过河拆桥。这名声一旦背上,以后谁还敢跟李家合作?”
“进也是死,退也是死。”朱文浩总结,“这就是刘部长的算盘,他把这个死结,直接扔在了你的桌上。”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狼藉,“我猜,外公正是因为拿不定主意,这桌上才多了这么多废纸和烟头。”
李振国长叹一声,点上一根烟。“是这么回事。我这辈子,最不愿欠人的情。但这个情,我还不起,也不能还。
“这就对了。”朱文浩说。
李振国吐出一口烟圈,“文浩,你脑子转得快,这局怎么破?”
朱文浩端起茶杯,没喝。
“其实,外公,”他的声音变冷,“你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
李振国手里的烟一抖,烟灰掉在桌面上。“怎么回事?”
朱文浩站起身。“刘部长是干什么的?首都组织部常务副部长。他会不知道这事让你为难?”
“他太清楚了。”朱文浩转过身,“他大老远跑来,根本不是指望你真能说服劳书记。雷震的案子做成了铁案,谁也翻不了。”
“他玩的不是阴招,是阳谋!是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自刎的手段!”
“外公,这个刘部长,只要踏进了这个小院,进入了这个书房,他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朱文浩一字一顿。
李振国在官场摸爬滚打几十年,脑子一转,顿时反应过来。
“你是说……”他猛地站了起来,烟头差点烫到手指。
“就是这么回事。”朱文浩重新坐下。
“这里是什么地方?省委老干部疗养院!住在这里的,哪个不是手眼通天?院子里有多少双眼睛盯着?”
朱文浩点明要害。
“刘部长今天大张旗鼓地来,在这书房里坐了半个小时。他从这个院子走出去的那一刻,你们密会的消息,就已经放在了劳书记的办公桌上!”
“刘家这是要拉我们下水!劳书记看到这个消息,他不会问你谈了什么,他只会认为,李家已经在暗中跟刘家达成了交易,准备联合起来保雷震!”
“到时候,我们浑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好阴毒的手段!”李振国一巴掌拍在红木桌面上,“他们就要把水搅浑,拉我们一起死!”
刘家的算盘打得精明。把李家拉下水,劳立国如果对李家动手,势必会引起江南省官场的震荡。水浑了,雷震才有机会浑水摸鱼。
书房里的空气让人窒息。
李振国看着外孙。“文浩,那现在怎么办?消息恐怕已经传到省委了。我们要不要直接去找劳书记解释?”
“解释就是掩饰。你主动找上门,反而显得心虚。劳书记生性多疑,他不会信你的一面之词。”
遇事不乱,临危制变。
朱文浩拿出手机。
“没事。既然他们用阳谋,我们就用更直接的办法去破。”
“正好,我认识一个人。她能帮咱们把这件事解释清楚。而且,是用劳书记最信得过的方式去解释。”
李振国看着他:“谁?”
朱文浩没有回答,直接按下了拨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