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浩。”许洁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我已经回到首都了。”
她的语调里带着一抹难得的轻快。
退掉刘昊的婚事,这笼罩在她头顶多年的阴霾,终于散了。
朱文浩握着手机,没有顺着这份喜悦往下寒暄。
“许洁。”朱文浩开门见山,“今天刘家的人,找来了。首都组织部的刘常务,亲自登门拜访了我外公。”
电话那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刚才的轻快荡然无存。
“刘昊的叔叔,刘斌,亲自出马?”许洁的语速变快。
“是。”朱文浩答得干脆。
许洁太清楚刘斌的分量。
首都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这种级别的大员在春节期间屈尊降贵,走进行退休副书记书房,这是一出要把李家架在火上烤的绝户计。
“文浩,你需要我做什么?”许洁没有废话,直接切入核心。
“很简单。”朱文浩目光越过书桌,“肖定语部长下午要去劳书记那里拜年。我想问一下,劳书记的时间,能不能排得开。”
许洁握着手机,沉默了两秒。
“非要这么急吗?”她问。
这句问话很突兀,但她深知朱文浩的请求更突兀。
一个正部级封疆大吏的假期安排,身边围着无数想递拜年帖的官员。直接打电话插队,极易引起对方反感。
哪怕劳立国是许老爷子当年带出来的门生,到了他们这个级别,人情也得掂量着用。
但她更了解朱文浩。这个男人做局,向来走一步看三步,如果不是面临死局,断然不会提出这么犯忌讳的要求。
“这样吧。”许洁没有去问缘由,“我现在订最近的一班机票回京江。你听我安排。到时候,我带你一起去找劳书记。”
“好。”朱文浩应下。
这是最优解。
老领导的亲孙女出面,打着首都许家的旗号,劳立国绝不会拂了这个面子,他们才能光明正大地走进省委一号院,把刘家泼过来的脏水,洗个干干净净。
他本打算让肖定语去递话,毕竟总是动用许洁这层关系,容易落下攀附的口实。但许洁主动把担子接了过去。
电话挂断。
李振国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眼前的外孙,满眼都是惊愕。
“文浩,你要去见劳书记?有人带你进去?”
“是。”朱文浩收起手机,“外公,刘部长想借您的局,那我就把这局端到劳书记面前。只要我能跟劳书记坐在一张茶桌上,刘家造的那些势,就不攻自破。”
李振国深吸了一口气。他本以为是个死结,却被外孙用更直接的背景和人脉砸开了一条路。
“用不用你大舅陪你一起去?”李振国提议。
这是李家翻盘的机会,他想让大儿子也跟着去劳立国面前露个脸。
朱文浩直接无视了这句话。
自己经营的人脉,为什么要带上李正行?
大舅在首都待久了,沾染了太多眼高手低的习气,遇到这种实打实的博弈,只会添乱。
外公凡事总想着提携大舅,这点拎不清的私心,在关键时刻是会坏事的。
“外公,这件事,不是你我能做主的,人家有人家的想法。”朱文浩语气清平,直接把李振国的话堵死,“人多口杂,去了不合适。”
李振国干咳一声,知道自己这个要求过了界。
朱文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外公,咱们出去吧。外面的人该等急了。”
“好吧。”李振国扶着拐杖站起来,先前的颓丧一扫而空,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竟焕发出了几分神采。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
“建安!”李振国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开饭!”
一直守在走廊的管家王建安赶忙迎上来,“好嘞,老爷子,饭菜早就备齐了。”
“那就上菜!”李振国挥了挥手,“正行,张罗起来。”
坐在客厅沙发上的李正行见父亲精神矍铄地出来,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立刻起身应承:“好嘞,爸。”他转头看向朱天和与李娟,“妹妹,妹夫,走吧,入席。”
一家人移步饭堂。
红木大圆桌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
李振国心情大好,破例让人开了一瓶陈年茅台。
借着节日的由头,他一连喝了两杯。
其中有一杯,是专门举起酒盅,跟朱文浩碰的。
这一个举动,刺得李正行眼睛生疼。
他作为长子去敬酒,李振国只是端起杯子浅尝辄止,连句勉励的话都没多说。
饭后,李振国去后院午休。
客厅里重新泡上了茶。
李正行坐在主沙发上,一杯热茶下肚,先前在饭桌上的那点不快被他抛在脑后。
“天和。”李正行端着干部的架子,“临江市的局势,我最近也琢磨了一下。苏长明这个人,搞经济是一把好手,但站位不够。你们在市委,光靠硬顶是不行的,得懂得破局。”
朱天和坐在侧边,端着茶杯没吭声。
李正行滔滔不绝地讲起他的“破局之法”。
“要从宏观上去牵制他。比如市政府推的几个大项目,市委这边可以卡一卡审批流程,搞几个专项调研,拖一拖他的进度。他急了,自然会来找市委妥协。这叫以逸待劳。”
朱文浩坐在一旁,听着大舅的高谈阔论,暗自摇头。
全是机关里那些纸上谈兵的把戏。
苏长明在临江市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卡几个项目就能让他妥协?
斗争不是过家家,没有实打实的利益交换和致命的把柄捏在手里,这种不痛不痒的阻挠,只会激化矛盾,让对手抓住破坏地方经济发展的把柄反咬一口。
李正行见朱天和不接茬,觉得没意思,眼神一转,落在了朱文浩身上。
“文浩啊,你们黑石镇现在名气不小。”李正行摆出长辈的姿态,“不过,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裆。什么阳光账本、三方监管,想法是好的。但基层治理,最终还是得靠干部。你把财权搞得这么死,底下的人还怎么干活?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你得懂。”
他放下茶杯,准备继续发表高见。
“大舅。”朱文浩打断了他的话。
“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发展道理。”
朱文浩抬眼,“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首都的文山会议,治不了黑石镇的矿霸;纸面上的权衡,也填不平老百姓家门口的烂泥路。水清不清,不在于有没有鱼,在于老百姓的锅里有没有米。”
李正行被这几句话硬生生噎住,张了张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愣是接不上半个字。
就在气氛僵持之际,客厅外传来爽朗的笑声。
省公安厅的祁山,穿着一身便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雷震被停职后,他代理了省政法委的全面工作,整个人意气风发。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深色风衣,长得跟祁山有几分挂相,眼神透亮,打量着屋内。
“正行,天和,新年好啊!”祁山一进门就拱手。
“祁厅长。”朱天和站起身,笑着迎上去。
李正行也赶忙收敛了尴尬,换上热情的笑脸。
祁山跟众人寒暄了两句,视线一转,直接落在了朱文浩身上。
他大步走过去。
“文浩。”祁山拍了拍朱文浩的肩膀,“来,互相认识一下。”
他把身后的年轻人拉到身前,“这是我家那个混小子,祁伟。刚从外地调回京江市公安局,担任禁止违禁品的工作。”
祁伟看着朱文浩,主动伸出手:“浩哥,久仰大名。我爸在家天天拿你来教育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这是在交底,也是在结交下一代。
朱文浩站起身,伸手握住祁伟的手,力道沉稳。
刚想说句场面话,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手机在兜里急促震动,打破了客厅的融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