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县政府，常务会议室。
排气扇在天花板上单调转动。
双岭镇书记唐守义坐在长桌右侧，深灰色的夹克上还沾着雨水。
他手里攥着一份打印单据，指节绷得发紧。
“雷县长，朱县长。”唐守义声音粗硬，“市政府林市长亲自打电话询问，双岭的预算落实了没有。”
他将手里的单据往前一推。
“山区的校舍修了一半，包工头天天堵我的门，国库科侯广生卡着手续不放款。”
唐守义平视对面。
“可黑石镇呢？吴德海镇长一张条子，就要县财政全额补发绿能建材停工工人的工资！这叫什么规矩？全县勒紧裤腰带，就为了去给黑石镇的企业填窟窿？”
代县长雷建华端坐在主位，捧着保温杯，拧开杯盖吹了吹水面的浮叶。
“守义同志，不要带着情绪开会。”雷建华官腔拿捏得四平八稳，“黑石镇是全县的经济龙头，江海省的项目正处在关键期。遇到维稳的特殊情况，下面干部特事特办，也是为了大局嘛。”
“侯广生。”朱文浩没有理会雷建华的太极，目光转向坐在末尾的国库科长，“吴德海的条子，怎么回事？”
侯广生推了推厚底眼镜，翻开手边的卷宗。
“朱县长，昨天下午，黑石镇提交了一份三百二十万的拨款申请。”侯广生公事公办，声音干脆，“名目是‘绿能建材停工期间工人全额补薪’。单据上只有吴镇长的签字。这笔钱不在县级预算盘子内，属于违规兜底。国库科已依法拒付。”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木门被人推开。
吴德海鞋底带着泥浆，大步流星跨入屋内。
他满头大汗，显然是刚从工地赶来。
“浩哥，雷县长！”吴德海看了唐守义一眼，粗着嗓子解释，“绿能建材降负荷，五百号临川借调来的技工闹着要全额基本工资！企业那边说没钱。我不开这个条子把人稳住，工人真闹到市府去，江海省的保底合同还签不签了！”
“我开条子是权宜之计，等省里的纾困资金一下来，立马就能平账！”
吴德海急得直拍大腿。
雷建华喝下温水，将保温杯平稳搁在桌面。
他看着朱文浩，等着这位常务副县长如何收场。
唐守义靠在椅背上，冷眼旁观。
朱文浩伸出手。
“把条子拿来。”他语调清平。
侯广生将那张盖着黑石镇公章、签着吴德海大名的拨款单，递到朱文浩手里。
朱文浩目光在纸面上扫过。
“权宜之计。”朱文浩低声重复了一遍，抬眼看向吴德海。
“法不阿贵，绳不挠曲。谁给你的权力，拿县财政的真金白银，去替企业的用工成本买单？”
声音不高，却让吴德海愣在原地。
“浩哥，我也是为了……”
“刺啦——”
那张拨款单在朱文浩手中被撕成两半。
他动作没有停顿，再次对折，撕碎，随手丢进一旁的字纸篓。
“你为了维稳，就能越过预算红线，给企业开空头支票？”
“今天你吴德海能凭一张白条要走三百二十万，明天全县的企业是不是都可以停了工，找县政府来发工资？”
朱文浩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逼视吴德海。
“慈不掌兵，义不理财。绿能建材是市场主体，停工期间的底薪该怎么发，按劳动法办，合同上怎么写就怎么给！县政府拿的是转岗培训补贴，不是去当冤大头！”
吴德海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半句话也憋不出来。
朱文浩偏过头，视线越过长桌，落在县纪委书记庞建国身上。
“庞书记。”朱文浩开口定性。
“黑石镇长吴德海，无视财经纪律，擅自越权向企业做出违规承诺。县纪委即刻介入，停职反省。该记过记过，该警告警告。调查结果，全县通报。”
雷建华端着保温杯的手指僵住，眼底划过一抹愕然。
唐守义手边的茶杯顿在半空，原本积攒了满肚子的怨气与质问，硬生生咽了回去。
吴德海喉结滚动，低头认下：“我犯的错，我认罚。我这就去纪委报到。”
他没有半分辩驳，转身走出会议室。
木门合拢。
朱文浩重新落座，视线转向唐守义。
“唐书记，黑石镇犯了规矩，当众严惩。市府调研会上说咱们清江顾此失彼，那是市里不了解咱们的家底。”
朱文浩十指交叉，语调恢复了散漫。
“双岭镇的校舍尾款，雷县长早就切好了预算盘子。侯广生卡着不放，是因为你们上报的建筑验收手续少盖了安监局的章。”
他看着唐守义。
“今天下午把章补齐，钱一分不少打到镇里。市里的会开得再响，不如咱们自己把账算平。清江县的钱，不分亲疏，只认规矩。”
唐守义干咽了一口，身子不自觉地坐正了些。
“朱县长，这事是底下人手续没办全，我回去就补。”
会议散场，各乡镇负责人鱼贯而出。
县委书记办公室内，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刘海平坐在宽大的皮椅里，听着雷建华关于常务会议的复盘，眉头紧锁。
“挥泪斩马谡。”刘海平点燃一根烟，“他把自己人砍了，把雷县长的预算分配落实了，反倒成了最大的赢家。双岭镇那些山头，以后只怕更信服他的规矩。”
雷建华叹了气：“咱们想借黑石镇越权做文章的谋划，算是落空了。”
刘海平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雾。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被敲响。
县纪委书记庞建国提着旧公文包步入，在桌前站定。
“刘书记，关于吴德海同志越权承诺的初步处分意见，纪委拟好了。”庞建国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推过去。
“鉴于未造成实际资金流失，且属于维闻压力下的操作失当。纪委建议给予党内警告处分，责令其在全县干部大会上做深刻检查，公开撤回越权承诺。”
刘海平接过文件，没有拿笔签字。
抽屉里的家信，催促着他打压黑石协作区。
只要将这份处分升级为免职，吴德海一倒，协作区的执行层就会陷入瘫痪。
“庞书记。”刘海平将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低沉，“吴德海作为一镇之长，拿公家信誉做私人交易。这性质，定个警告是不是太轻了？”
他身躯前倾。
“我提议，将问题定性为严重违纪，提请县委常委会讨论，予以免职处理。黑石镇的班子，该换些懂规矩的人去坐了。”
庞建国翻开黑皮记事本，迎上刘海平的目光，不卑不亢。
“刘书记，纪委办案，以事实为准绳。越权与贪腐，界限分明。”
庞建国合上本子，钢笔在封皮上敲击出清脆的声响。
“吴德海没拿企业一分好处。如果要强行定性免职，这份处分报告，县纪委无法出具。刘书记若执意如此，纪委会将全套卷宗同步呈报市纪委和省纪委案管室，请上级机关裁夺。”
刘海平脸色骤变。
他盯着面前那份处分意见，手里的签字笔仿佛有千斤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