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文浩提笔悬腕。
窗外的雨敲打着玻璃,室内只亮着一盏台灯。
笔尖落在空白信笺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一行,县财政局国库科,侯广生。
第二行,双岭镇书记,唐守义。
门被敲响两声。许洁推门走入,将几份会签文件平稳搁在桌角。她视线不经意扫过那张信笺,动作顿住。
“朱县长。”许洁压低声音,“李书记要求扩大干部来源,您把这两位列进县级副职候选名单?”
侯广生是个认死理的铁公鸡,刚在常务会议上连县长的面子都不给。
唐守义更是个刺头,前几天还当着全县领导的面,抱怨县政府偏袒黑石镇。
把反对过自己的人推上领导视野,这棋下得让人看不懂。
“觉得他们不顺手?”朱文浩将钢笔搁在笔架上,发出一声脆响。
“侯广生不知变通,唐守义心存怨气。”许洁据实相告,“黑石镇那么多跟着您打硬仗的基层骨干,刘文轩在协作区干得扎实,大伙儿都在等您拔擢。这份名单递上去,底下的干部会寒心。”
“‘天下之至私,恰是天下之至公’。”
朱文浩端起白瓷茶杯,喝下一口温水。
“为官一任,若是只提拔听话的人,久而久之,身边就只剩下一种声音。”他将茶杯搁回桌面,“林毅成在市府盯着清江,刘海平在县委盯着我。他们巴不得我把黑石镇的人全填进名单,好给我扣上一顶‘结党营私’的帽子。”
朱文浩站起身,走向墙边的行政区划图。
“侯广生守的是预算法,唐守义争的是山区百姓的饭碗。他们眼里有规矩,心里有百姓。这样的人,放在执行岗位得罪人,放在领导岗位,就是定海神针。”
他转过身,平视许洁。
“把这份名单,连同黑石镇刘文轩的推荐信,一起报给市委组织部。”
次日,临江市委办公大楼。
市委组织部部长赵东来翻开清江县递交的干部候选名册。
市长林毅成端坐在对面的客座沙发上,手里端着青瓷茶盏。
“赵部长,清江县的名单上来了。”林毅成吹去水面浮叶,“朱文浩在清江县大权独揽,这次县级副职和重镇干部的考察,市里得把好关。不能让清江县的班子,成了某个人的独立王国。”
他等着赵东来挑出“任人唯亲”的把柄,借题发挥。
赵东来看着名单,眉头微挑。
“林市长,清江县递了三个人选。”赵东来将名册转向林毅成,“侯广生,县财政局国库科。唐守义,双岭镇书记。刘文轩,黑石镇书记。”
林毅成握着茶盖的手指停住。
侯广生?
他清楚记得,就是这个侯广生,拿着预算法死死卡住了市府技术并轨的接口,让他的夺权计划功亏一篑。
唐守义更是他亲自打电话挑拨、安排在县政府常务会上发难的棋子。
朱文浩竟然把这两个人,放在了候选名单的最前列。
“名单涵盖了专业对口骨干、偏远山区干部,以及经济重镇负责人。”赵东来合上名册,给出定论,“梯队合理,来源广泛。这份名单,挑不出毛病。李延年书记看过后,非常认可。”
林毅成将茶盏平稳搁在桌面,发出一声闷响。
他精心布下的“结党营私”陷阱,一拳打在棉花上。
“海纳百川,唯才是举。”林毅成摘下眼镜,扯过绒布擦拭,“文浩同志的心胸,让人佩服。”
他重新戴上眼镜,眼底的锋芒隐没。
用人唯才,让市委抓不到任何把柄。林毅成知道,在干部任用这盘棋上,他输了一着。
几日后,清江县双岭镇。
山路崎岖,公车颠簸了两个小时,在镇政府门前停稳。
朱文浩推门下车,皮鞋踏在坑洼的水泥地上。
唐守义早早等在院子里,见朱文浩下车,快步迎上前,腰杆挺得笔直。
“朱县长,校舍的尾款县财政昨天全额拨付了。”唐守义声音响亮,“施工队连夜开工,赶在雨季前,教学楼的顶能封上。”
“钱是预算里早定好的,拨下去是规矩,不是恩赐。”朱文浩迈步向镇卫生院的方向走,“去看看卫生院。”
双岭镇卫生院是一栋两层旧楼。
墙皮剥落,楼道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霉味交织的气味。
朱文浩走进门诊大厅。长椅上坐满了候诊的村民,不少人带着铺盖卷。
“怎么回事?”朱文浩停下脚步。
唐守义叹了口气:“山里交通不便,遇上大病,镇卫生院看不了,只能往县医院送。老百姓为了省几十块钱车费,往往挨到病重才来看。县医院床位紧,去了也得排队。”
正说着,一名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从病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转诊单,步履匆匆。
沈南星,县医院派驻双岭镇的医务骨干。
她看到唐守义,直接走上前,将转诊单拍在导诊台上。
“唐书记,黑水村的李大爷,肺心病复发。镇里没有呼吸机,昨天让家属包车送县医院。”
“县医院说检查单据不全,又让回来镇上重新开证明。”
沈南星语气干脆利落,带着压不住的火气。
“一个七十岁的老人,带着氧气袋在盘山公路上来回折腾了三趟!”
“再这么拖下去,人得死在路上!”
唐守义脸色难看,压低声音:“沈医生,朱县长在视察。”
沈南星转头,直视朱文浩。
她没有体制内的局促,眼神清亮且锐利。
“朱县长来得正好。”沈南星翻开手里的台账,“双岭镇每月需要转诊的危重病人有三十多例。县医院和乡镇卫生院的检查结果互不相认,仪器重复检查,费用翻倍不说,光是这转诊的折腾,老百姓就扛不住。”
许洁上前一步:“县里今年有医疗扩建的专项资金计划……”
“盖大楼买设备解决不了眼前的急症。”朱文浩打断许洁,看着沈南星,“沈医生觉得,这道题怎么解?”
沈南星把转诊单收拢。
“检查互认,数据联网。”
“让县医院的专家定期下沉乡镇联合门诊。老百姓在镇上拍片子,数据传到县里,专家看完直接定方案。”
“少跑路,少花钱。”
朱文浩看着台账上密密麻麻的就诊记录。
产业的红利留在了黑石镇,山区的百姓,依旧在生死的温饱线上挣扎。
治国理政,不是把一块长板无限拉长,而是要把漏水的短板一块块补齐。
“唐书记。”朱文浩转过身,“把镇卫生院近三年的医疗支出、转诊病历和设备缺口,理一份详实的报告。”
他目光重新落在沈南星身上。
“检查互认,县乡联合门诊。这把火,从双岭镇先点。沈医生,你来牵头做业务方案。”
沈南星一愣。她本以为自己的一顿牢骚会惹恼领导,未料对方直接给了她一把破局的剑。
“我做方案可以。”沈南星咬牙,“但市医院那边如果拿医疗安全当借口,卡着数据接口不放,县里能扛得住吗?”
朱文浩背着手,向院外走去。
“规矩是人定的。为了老百姓少跑三趟路,市里的门槛再高,县政府也给它踏平。”
半日后,临江市人民政府。
林毅成看着桌上的一份《关于在清江县试行县乡检查互认与医疗数据联网的请示》。
“医疗互认?”他嘴角勾起,却无笑意,“这是动了市级医院的蛋糕。”
市府秘书长站在一旁:“市医院院长上午打来电话,说这步子迈得太大,基层医疗水平良莠不齐,一旦出了医疗事故,市里承担不起责任。他们强烈反对开放数据接口。”
林毅成端起茶杯,喝下一口冷茶。
“那就按市医院的意见办。”
他提笔,在请示件上重重画了一个叉。
“用医疗安全的法理,把接口卡死。我倒要看看,朱文浩这次拿什么去跨过这道生死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