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的空气有些浑浊,混合着旱烟味、脚臭味和煤渣味。
黄三太还在喋喋不休。
“陆爷,您是不知道,俺那妹子手巧得很。”
“纳的鞋底,那针脚密得跟蚂蚁腿似的,穿在脚上走一天都不带累的。”
“而且她脾气也好从不跟人红脸,也就比小雅妹子稍微泼辣那么一点点。”
“真的,就一点点。”
黄三太比划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距离,脸上洋溢着推销滞销货般的狂热。
柳小雅翻了个白眼,不想搭理这个满嘴跑火车的猥琐家伙。
陆川闭着眼,似乎在养神。
突然,一阵骚乱从前面的车厢传了过来。
那是皮鞋撞击地板的脆响,伴随着粗暴的呵斥和女人惊恐的尖叫。
“八嘎!站起来!双手抱头!”
“搜!仔细地搜!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过!”
声音由远及近,像是一股浑浊的浪潮迅速向这边拍打过来。
黄三太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缩了缩脖子那一脸谄媚瞬间凝固,转而变成了一种市井小民特有的惊恐与警觉。
“坏了。”
黄三太压低声音,眼珠子乱转,“听这动静,是东瀛特高课的狗腿子。”
“莫非是冲着咱们来的?”
柳小雅也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抓住了陆川的衣袖,“陆大哥,怎么办?”
陆川睁开眼。
眸子里一片漆黑,没有任何波澜。
“坐着。”
他淡淡吐出两个字。
前车厢的门被猛地踹开。
几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礼帽的东瀛特务走了进来。
他们手里拿着枪,枪口有意无意地指着车厢顶棚,脸上挂着那种看猪羊般的戏谑笑容。
“统统站起来!证件都拿出来!”
领头的一个小胡子特务,操着一口生硬的华语,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车厢里的乘客们敢怒不敢言,一个个战战兢兢地站起来,翻找着身上的证件。
黄三太一边哆嗦着掏证件,一边用胳膊肘顶了顶陆川。
用只有三个人能听到的声音急促说道,“陆爷别冲动,咱先忍忍?”
陆川没说话。
他抬眼看向那个领头的小胡子。
在那特务的脖颈处,有一条大动脉在突突直跳。
那是生命的律动,也是死亡的倒计时。
只要一刀。
不,半刀足矣!
特务们开始搜查。
翻箱倒柜,扒衣服,捏裤裆,动作粗鲁至极。
有个书生模样的年轻人因为动作慢了半拍,直接被一枪托砸在面门上鼻血长流,倒在地上哼哼唧唧起不来。
周围的乘客敢怒不敢言,纷纷避开视线。
黄三太看得眼角直抽抽,心里把漫天神佛求了个遍,生怕这帮煞星注意到自己这一桌。
“三哥,他们......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人。”
柳小雅低声道。
“废话。”
黄三太咬着牙道,“这架势,肯定是在抓革命党。”
就在这时,车厢连接处的门帘再次被掀开。
又进来一队人。
这一次领头的是个东瀛军官,腰间挂着武士刀眼神阴鸷无比。
他扫视了一圈车厢,目光在陆川身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
陆川身上的气息收敛到了极致,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旅客。
“搜!”
军官冷冷下令。
搜查力度陡然加大,眼看就要搜到陆川这一排。
黄三太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看向陆川眼神里满是求助。
“陆爷......”
陆川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别惹咱们也就罢了。”
他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黄三太和柳小雅的耳朵里。
“如果不识相,杀了便是。”
黄三太浑身一激灵。
他看着陆川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却是在暗骂,陆爷您是真尿性!这可是特高课,杀了他们那就是捅了马蜂窝啊!
但他转念一想,这一路走来陆川杀的人还少吗?
东瀛兵、妖怪、邪祟,在陆川眼里,似乎都只是某种会动的蛋白质。
就在搜寻的特务即将来到陆川等人面前的时候,异变突生!
后座的一个年轻人,突然动了。
那年轻人之前一直低着的头此时猛地抬起,脸色苍白但眼神决绝。
他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趁乱猛地往前一递直接塞进了柳小雅的怀里。
柳小雅吓了一跳,下意识想缩手。
“姑娘!”
年轻人语速极快,声音颤抖却坚定。
“这是一份重要名单!全是东瀛人在东北的据点分布!”
“求你!务必送到黑省延寿县,找一个郑寿山的人!”
柳小雅愣住了。
黄三太也愣住了。
这剧本不对啊!
这时候不是应该装死吗?怎么还开始传递情报了?
那年轻人塞完东西,刚想说什么。
一只修长有力的大手突然伸了过来。
陆川伸出两根手指捏着那个油纸包,像是捏着一只死老鼠一般。
陆川看着那个年轻人,语气淡漠道,“拿回去。”
年轻人一愣,“什么?”
“我说,拿回去。”
陆川手腕一抖。
那个油纸包像是被装了弹簧一样,直接飞回了年轻人的怀里。
“自己的事情自己做,不要麻烦陌生人。”
陆川重新靠回椅背,眼皮都不抬一下。
车厢里仿佛静止了一秒。
黄三太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柳小雅也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陆川。
那年轻人更是懵逼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
姑娘会拒绝,姑娘会害怕,甚至姑娘会把他交出去。
但他唯独没想过,这看起来像是个大人物的男人,会直接把东西扔回来。
还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可是......”
年轻人急了,“这是为了国家......”
“那是你大义,我可没这么高的思想觉悟。”
陆川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道,“还有,你吵到我睡觉了。”
就在这时那个东瀛军官猛地转过头,目光死死锁定了这边的动静。
“八嘎!”
军官一声暴喝,手按在了刀柄上。
“就是他!抓住他!”
几个特务立刻反应过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调转方向,对准了那个年轻人。
年轻人脸色惨白,但他没有退缩反而猛地站起身,似乎想冲出去。
“想跑?做梦!”
领头的小胡子特务狞笑着扣动扳机。
枪声未响。
因为一道光出现了。
那是一道黑色的光。
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捕捉,快得像是视网膜上残留的错觉。
陆川依旧坐在原位,姿势都没变过。
只是他的手,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噗嗤。”
一声轻响,像是利刃切开了一块嫩豆腐。
那个正准备开枪的小胡子特务,动作僵住了。
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条细如发丝的红线。
紧接着。
噗嗤!噗嗤!噗嗤!
一连串密集的切割声响起。
冲上来的五个特务,连同那个刚刚拔刀的东瀛军官,身体同时一僵。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黄三太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只见那五个特务捂着脖子,指缝间鲜血狂喷。
他们张大了嘴似乎想惨叫,但气管已经被切断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
扑通!
扑通!
尸体接二连三地倒下。
鲜血溅在地板上,冒着热气。
陆川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黑色的长刀。
刀身漆黑,仿佛能吞噬光线。
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剩下的几个特务更是吓傻了。
他们看着地上还在抽搐的同伴,又看了看那个依旧靠在窗边一脸淡漠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什么妖法?
陆川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个已经吓傻的年轻人。
“看什么?”
陆川语气平淡道,“还不走?”
年轻人浑身一颤,如梦初醒。
他看着陆川,眼神里充满了敬畏、震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多......多谢前辈!”
年轻人深深鞠了一躬,连那个油纸包都忘了拿,转身就往车厢连接处跑。
“等等。”
陆川突然开口。
年轻人脚步一顿,心脏差点跳出来。
“你的东西。”
陆川指了指地上的油纸包说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
年轻人脸上一红,连忙弯腰捡起油纸包,紧紧攥在手里,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陆川,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出了车厢。
剩下的几个特务见陆川注意力不在他们身上,吓得腿都软了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连掉落的枪都不敢捡。
陆川没杀他们。
不是因为仁慈,是因为懒得动手。
这种杂鱼,杀了都嫌脏刀。
“陆......陆爷......”
黄三太咽了一口唾沫,声音都在抖。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陆川,感觉喉咙有些发紧。
虽然已经见识很多次,但每次陆川出手都给黄三太一种震撼无比的感觉。
“太......太强了。”
黄三太喃喃自语,“这特么才是真神啊。”
柳小雅倒是镇定一些,只是脸色有些发白。
她看着陆川轻声道,“陆大哥,你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杀了特高课的人,后面恐怕会有大麻烦。”
“麻烦?”
陆川拿起桌上的茶缸,喝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们才是麻烦。”
“我只是在清理麻烦。”
他放下茶缸,目光看向窗外。
火车依旧在轰鸣,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连绵起伏的山脉。
那是长白山脉的余脉。
黑省,快到了。
“三啊。”
陆川突然开口。
“我在!”
黄三太立刻挺直了腰板,像是一个等待检阅的士兵。
“到了黑省,把你那个什么太奶奶叫出来给我看看。”
陆川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我想尝尝五百年的老妖怪,到底是什么味道。”
黄三太心里咯噔一下。
他总觉得陆川嘴里的“尝尝”,和他理解的“尝尝”,可能不是一个意思。
但他不敢问。
他只能拼命点头:“一定!一定!俺一定把太奶奶请出来,给陆爷您......给您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