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霆到江城之后，直奔远洋船舶集团而去。
远洋船舶的一楼大厅比林氏集团气派不少，地面铺着整块的花岗岩，墙上挂着巨幅的港口全景照片，前台后面的背景板印着公司的商标和创始年份。
陈霆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停步，直接朝电梯的方向走，前台小姐站起来问了一句"先生您找哪位"，他只回了一句"找你们老板"就继续往前走。
前台迟疑了两秒，没有跟上来，而是低头拿起座机按了几个键。
电梯在顶楼停下，门打开的瞬间，走廊尽头的双开门办公室里有人走了出来。
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杯水，看见陈霆从电梯里出来，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切换成了警觉，水杯在手里微微晃了一下。他没有说话，转身快步走回了办公室，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
陈霆走到门口的时候，那道缝已经被从里面拉大了。孙远洋站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双手自然垂在身侧，看着门口的方向，表情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某个料想中的客人上门的从容。
他身旁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身形都不算夸张，但站姿很稳，脚底与肩同宽。
"陈霆。"孙远洋的声音不急不缓，不高不低，像是念一个已经听过很多遍的名字，"我猜你今天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陈霆走进办公室，没有关门。他扫了一眼那两个安保人员，目光没有在他们身上停留超过半秒，然后走到办公桌前面的客椅上坐下，把夹克拉链拉开半截，从内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黑着，还没亮。
孙远洋的目光在手机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眼看着陈霆，眼神里多了一层比刚才更深的审慎。
"你儿子雇的那几个人，还在江城以外的地方养伤。我送他们回来的，车费没找他要。"陈霆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下没下雨，"不过我今天不是来聊你儿子的。我来聊你那条'北湖号'。"
孙远洋的手指在办公桌边缘轻轻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一直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坐回椅子里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半拍，像是一脚踩到了什么需要重新评估的地面。
"北湖号怎么了？"孙远洋的声音还是稳的。
陈霆把桌面上的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亮了，他按了两下，调出一份文件，把手机转了个方向，让屏幕对着孙远洋。屏幕上是一份报关记录和实际装载数据的对比表格，红色标注的部分一目了然。旁边附着港口监控的时间线，恰好覆盖了北湖号卸货那天"例行检修"的空档，以及吃水线高度前后变化的实测数据。
"你那条船从东南亚回来，报关单上写的是工业原料，实际装的什么你比我清楚。运了多少，走的谁的码头，清关通道是谁批的，这些都在里面。"陈霆把手机往前推了推，让屏幕更近一点，"东西是从东南亚某港口装船的，那边的装卸记录我也有。你要看的话，我可以让发件人把原件送过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好几秒。两个安保人员还在原来的位置站着，但他们的目光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纯粹地警戒了，带着一种从侧面观察老板表情的试探。孙远洋坐在椅子里，视线在那份表格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足够他看完每一行数据并且在心里把所有可能性都过完一遍。
他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刚才没有太大变化，但身体的姿态已经不一样了，后背从完全靠在椅背上变成了微微前倾，两只手交握放在桌面上。
"这份东西，你拿给相关单位了？"
"没有。我跟你之间的事，我不习惯走别人的程序。"
孙远洋盯着陈霆看了两秒。然后他往后靠回椅背，交握的双手松开了，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无意识地在桌面边缘刮了一下，像是习惯性的小动作终于压不住了。
"你想让我做什么？"
陈霆把手机从桌面上拿回来，屏幕按灭，揣回口袋里。他靠在椅背上，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想好了才放的："你退出江城近海货运线，把空出来的航权放给宋蕊的船务公司。林氏集团以后的货运业务全部走宋蕊的船，利润分成跟你没关系。咱俩之间的梁子，到这儿就算了结。你可以继续做你的远洋航运，东南亚的生意我不动，也不拦你，只是近海这条线你得让出来。"
孙远洋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很慢，视线落在办公桌面上某个固定的点上，像是在脑子里快速算一笔账，把每一个字的成本和后果都拆开称了一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稳的，但语速比之前慢了："近海货运线占了远洋船舶总收入的四成。你把这条线拿走，我公司账上至少要空一半的额度。宋蕊那小丫头能吃下这条线的运力吗？"
"她能不能吃下是她的事，你让不让是你的选择。"
孙远洋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是笑，更像是被某个不太舒服的事实硌到了。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手指的叩击停了，整只手慢慢按在扶手上，像是做出了一个决定。
"好。近海线让给她。林家的货走她的船，我不管。"他抬起眼看着陈霆，"但你得保证，北湖号这份东西，不会出现在除了你手机以外的任何地方。"
陈霆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过桌面，和孙远洋握了一下。手掌接触的瞬间，孙远洋的手比他想象的要凉一些，握力不重，但时间比正常的商务握手多了半拍，像是需要在物理层面确认一笔交易真的被达成了。
"东西不会外传。"陈霆松开手，站起来，"但如果你转头又想搞什么动作，我保证它会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经过那两个安保人员的时候，他们的站姿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随时准备动手的紧绷，更像是在等门关上之后老板的第一句话。
陈霆走出办公室，等电梯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林寒月发来的消息："你是不是去远洋船舶了？我刚刚收到徐万金的电话，说孙远洋的助理突然联系商会秘书，说要撤掉下季度近海航线的竞标申请。你那边谈完了？"
陈霆回了一个"嗯"字，走进电梯，门合上之前补充了一句："晚上回去跟你说。想吃火锅，买点牛肉。"
电梯门合拢，楼层数字开始下降。顶楼办公室里，孙远洋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面前那份被他反复看过的数据表格已经不在桌上了——屏幕早就暗了，但那几行红色标注的数字还印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一个号码，接通之后只说了一句话："下季度近海航线的竞标申请，撤回。"然后挂了电话。
两个安保人员互相对视一眼，无声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办公室里只剩孙远洋一个人，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部暗掉的手机屏幕上，陈霆的倒影已经不在上面了，只有天花板吊灯的反光，在光滑的屏幕上缩成一小团模糊的白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