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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废铁

    第一艘船飞起来之后,第二艘、第三艘也造出来了。一艘比一艘大,一艘比一艘快,一艘比一艘飞得稳。铁匠们学会了怎么把铁板锤得更薄更均匀,他们围在火炉旁,汗水滴在通红的铁板上,发出嘶嘶的声响,每一次锤击都精准而有力,直到铁板在阳光下透出均匀的光泽。木匠们学会了怎么让船体更轻而不散架,他们挑选最坚韧的木材,用榫卯结构拼接,每一处接缝都涂上特制的胶漆,确保船身在风中不会吱呀作响。阿朗学会了怎么让推进装置少冒烟、多出力,他日夜守在工坊里,调整齿轮的咬合,清理烟道里的积碳,直到引擎的轰鸣声变得低沉而持续,尾烟从浓黑转为淡灰。第三艘船能坐四个人,能飞到第一艘两倍高的地方,能在空中转一个完整的弯再回来,飞过时在地面投下流畅的阴影,像一只掠过水面的燕子。老赵蹲在船体旁边,仰着头看它飞了一圈,落下来,尾巴后面拖着一道灰白色的烟,烟迹在蓝天中慢慢消散,像是用毛笔轻轻划过的痕迹。他站起来,走到沈安澜面前,脚步在沙地上留下浅浅的脚印,“能飞了,能打吗?”他的声音里带着期待,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沈安澜没有回答。她正看着那艘船落下来的方向,船尾的烟还在散,像一根被拉长了的线,线的那头是天空,云朵慢悠悠地飘过,仿佛对地上的忙碌毫不在意。她把目光收回来,眼神平静却深邃,“能打才算有用。”她顿了顿,手轻轻按在腰间的剑柄上,“能飞是本事,能打才是本钱。”

    铁匠开始给船装武器。第一方案是在船头焊一根铁管,铁管里装火药和铁砂,点火就能打出去。试射的时候,铁管炸了。不是火药的问题,是铁管太薄,受不住压力,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铁砂没飞出去,铁管自己先散了。碎片飞出来,打在船壳上,留下几道深痕,像被野兽的爪子抓过一样。铁匠蹲在地上,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断裂处的边缘,边缘毛糙,像被撕开的布,还带着灼热的温度。他摇了摇头,把碎片扔回地上,溅起一小撮尘土,尘土在空中短暂悬浮,然后缓缓落下。旁边的学徒们围上来,有人低声说:“得加厚。”但铁匠没吭声,只是盯着那道裂口,仿佛能从里面看出什么门道来,他的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掌心。

    第二方案是把火药装在更厚的管子里,管子外面再缠几层铁皮加固。试射的时候,铁管没炸,但打出去的东西飞不远,铁砂在十几步外就落下来了,像撒了一把碎石子,在地上弹跳几下便静止了。有人从船边跑过去,用手比了比落地的位置,又抬头看了看船头那根铁管,管子还在冒烟,烟歪歪扭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在微风中摇曳不定。风一吹,烟散了,露出管子表面被熏黑的痕迹,黑斑像是锈蚀的印记。阿朗走过来,蹲下身摸了摸铁砂落地的坑,坑很浅,铁砂只嵌进土里半分,连草根都没打断。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灰烬在指间飘散,“力道不够,管子太重了,船带不动。”他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目光扫过船体,计算着重量与动力的平衡。

    第三方案是把铁管换成一架能射箭的弩机,把弩机架在船体侧面,用脚踩住底座,用手拉弦。试射的时候,箭飞出去几百步远,扎进地里,箭尾还在抖,发出嗡嗡的震颤声。铁匠们围过去,拔起箭来看,箭头没有歪,依旧锋利如初。有人喊了一句:“中了!”声音里带着兴奋,但阿朗蹲在船边,看着那架弩机,又看了看船在风中微微摇晃的弧度,船身随着气流轻轻起伏,像一片漂浮的叶子。弩机要人在船上操作,船在风里晃,手稳不住,瞄不准。他开口说了一句,“能射,但射不中。”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到了,像是冷水浇在炭火上。没有人反驳。风吹过荒地,带起一阵沙沙声,像是在附和,草叶低伏又抬起,仿佛在摇头。老赵走过来,拍了拍弩机的底座,底座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就再想。”他的声音干巴巴的,像晒裂的木头,每个字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海盗第四回来的时候,不是夜里,是大白天。三艘船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比苍梧星造的船大得多,铁壳更厚,推进装置的声音更低更沉,像远处滚过的闷雷。它们排成一列,像三只收拢了翅膀的鸟,慢慢降低高度,船底的阴影从地面上滑过,掠过田野、屋顶、粮仓、城墙,像三片冰冷的云,所过之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其中一艘船悬停在荒地边缘,船腹打开一道口子,一个人探出半个身子,朝地上吐了一口唾沫。唾沫在风里飘了一下,落在地上,像一滴雨水,迅速渗入干燥的土壤。那人缩回去,船腹合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地面上一个微小的湿点。

    沈安澜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三艘船,她的身影在阳光下挺直如松,衣角随风轻摆。阿朗在城门口,手边停着他们造的那艘船。船擦了又擦,铁板上的灰被抹干净了,被阳光照得微微泛着暗光,像是精心打磨过的铠甲。他站在船边,手握着船头的铁杆,没有动,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等那三艘船动。那三艘船动了。不是冲过来,是慢慢飞近,像在打量一件东西,带着居高临下的从容。飞近了,船体侧过来,露出一根更粗的铁管,铁管的长度比苍梧星上所有人见过的都长,管口漆黑,仿佛能吞噬光线。管口亮了一下,一道火光闪出来,带着一声闷响,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咆哮。

    阿朗没有来得及拉铁杆。船尾的铁板被击中了,船体猛地向旁边歪过去,发出一阵刺耳的铁片撕裂声,像是金属在哀嚎。铁板被撕开一道口子,边缘翻卷着,铆钉崩飞了几颗,落在泥地里,溅起小小的泥点。船没有飞起来,它只是歪了一下,然后停在原地,像一只被踩住了腿的鸟,翅膀还能动,但飞不起来了,推进装置发出断续的嘶鸣。烟从破口处冒出来,混着机油的味道,在空气中弥漫开,形成一团灰黑色的雾。

    城墙上的人没有动,城门里面的人也没有跑出来。他们站着,看着那艘被击中的船,船壳上的破口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像是伤口在无声地呐喊。那艘悬在空中的海盗船侧过船身,船上有人探出身子,看了一眼那艘被击中的船,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废铁。”说完,那人笑了笑,笑声被风送过来,带着一丝嘲弄,像针一样刺进每个人的耳朵。

    三艘船没有继续攻击,它们升高,转身,飞走了。飞走的时候没有加速,像是不着急,像是知道没有人会追上来,姿态悠闲得像是散步。它们在天边变成了三个小点,然后消失,只留下空荡荡的天空和地面上的一片寂静。那艘被击中的船还停在城门口,倾斜着,像一截歪倒的柱子,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城墙根。阿朗蹲在船旁边,用手摸了摸被击穿的地方,手指沿着翻卷的铁皮边缘慢慢滑过,指腹被铁皮的锋利边缘划了一下,渗出一颗血珠。他没有缩手,只是低头看着那颗血珠从指尖滚落,滴在地上。血珠渗进土里,留下一个暗红色的点,很快就被干燥的土壤吸收。

    老赵走到沈安澜身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不疼,但响。”他说的不是伤口,是那声闷响。那一声响,像有人在耳边说了一句“你们还差得远”,余音在脑海里久久不散。沈安澜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天际线,那里云层低垂,仿佛在酝酿着什么。她看着那三艘船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说:“响过了,就不响了。”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她转身走下城墙。不是走得快,是走得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落下一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的脚下重新长出了根,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足迹。她路过那艘被击中的船时,没有停下来看,没有放慢脚步,甚至没有偏头。她走过去之后,声音从她肩膀后面飘过来,清晰而冷静:“下次,造的船要让它打不穿。不是比他们厚,是让他们打不着。”

    阿朗还蹲在船边,手上沾着被铁皮划破留下的血,他看着船壳上那道破口,破口边缘的铁皮还朝外翻着,像是张开的嘴。他听到沈安澜的话,喉咙里滚过一声闷闷的应声,不是“嗯”,也不是“好”,更接近于把一口凉气咽下去的声音,带着决心和苦涩。然后他把手上的血往裤子上擦了擦,站起来,开始把船壳上那些松动的铆钉一颗一颗地拧下来。被击穿的地方不能用了,铁皮要整块拆掉,重新焊新的上去。他把第一颗铆钉放在地上,又拿起第二颗,动作缓慢而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风在吹,没有停,带着荒野的气息和金属的余温。远处的天际线空着,但空着的地方,会有人来。下次来的时候,他要让那些人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不是铁皮厚了,是他们的东西,已经不在同一个高度上了。铁匠们围拢过来,有人递过工具,有人开始清理碎片,没有人说话,只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在风中回荡,像是心跳的节奏,坚定而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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