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子洲面上虽然淡定,其实眼角的余光也一直瞟着那张银票,和苏青青同样做着发财美梦。
听到沈云朗的问话,他一个激灵,从梦中惊醒过来。
对啊,现在已经十一月了,离正月十五的县试报名不过两个月,他的保人还没有着落呢!
而且现在,他是更加迫切地想要考上功名了。
从前是为了离开江家,为了自由。
可如今不一样了,他有了作坊,有了生意,接下来还会有巨大的财富。
在这皇权至上的时代,没有相应的身份地位护着,这些财富随时都可能成为催命符。
所以县试、府试、院试他必须参加,还必须过。
就连之后的乡试、会试,他也志在必得。
而面前这位沈公子就是廪生,只要他愿意,就是现成的保人!
江子洲立刻肃了神色,认真回答。
“是,明年打算下场一试。”
沈云朗笑了笑。
“我还听说,镇上没有学堂愿意收你,你是在家自学?”
苏青青此时的目光也从银票上拔了出来,投向沈云朗。
这位沈公子还真是八卦,这些消息都打听到了。
也不知道他对江子洲的遭遇是什么态度。
眼见江子洲低下头,没有答话,苏青青生怕沈云朗不满意,有心想帮着解释几句,不过还是忍住了。
在这个时代,男尊女卑,两个男人说话,她一个妇道人家能坐在一旁听着,已经算是不错了。
贸然插话,说不定解围不成,反而让沈公子觉得她不知礼数,留下坏印象。
而且以江子洲那张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肯定能应付过去。
苏青青盯着江子洲,看他到底要怎么作答。
江子洲这时已经抬起了头,眼神有些落寞。
他笑了笑,指着已经变长了好多的头发,又指了指苏青青包着的头巾。
“当初分家出来,我爹娘除了一袋土豆,一文钱一粒米一亩地都没分给我们。”
“迫于生计,我与娘子只能将头发卖了,换点本钱做些小营生。镇上的几位夫子不赞同我的做法,认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即便饿死,也不该轻易折损,说我的行为是不孝,不肯收我这不孝之人为学生……”
说着声音有点哽咽。
苏青青配合他做出伤心的神情,心里却在暗暗撇嘴。
又开始演了,情绪来得还真快!
沈云朗却是被江子洲的话激怒了。
他“啪”的一声,愤愤一拍桌子,打断了他。
“无稽之谈!简直是无稽之谈!这样的夫子,见识浅薄,不拜也罢!”
他的情绪很激动,甚至可以说很愤怒,完全和他清风霁月的风格不符。
苏青青和江子洲都没想到他竟然这么大反应,一时间有点愣住了。
沈云朗似乎也察觉到自己的失态,用拳头捂着嘴咳了声,声音变得缓和。
“如果为了全孝道,真的饿死,待父母老了,需要我们照顾,我们却已不在,岂不是更不孝?”
这话说得真好!
要是镇上的那些夫子有此等觉悟,哪里还用在家苦读!
江子洲立刻赞道:“沈少爷所言极是,我也是这么想的,他们不肯收我,倒激起了我的斗志,就想着自己学来看看,于是便买了书,回家自学,也多亏沈少爷肯买我们的雪花糖,要不然,我还真没有这能力。”
沈云朗又恢复了他的一惯温润而又带着点距离的态度,冲江子洲笑笑。
“是你的雪花糖好,凭的是江小哥你自己的本事。”
他略一思索,又问。
“不知江小哥如今学到何处了?正好我这里有个策论题目,你我探讨一番,如何?”
这是要搞突然袭击,考校江子洲的水平?
苏青青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盯着江子洲。
他可是事先一点准备没有,全看临场发挥了。
江子洲一点没有慌乱,对着沈云朗做了个“请”的手势:“请沈少爷赐教。”
沈云朗拿起茶杯,浅啜一口,才道:“今逢大灾,流民遍野,朝廷划地安置,然人力物力有限。你若为一方父母官,当如何处之,方能使流民安居,地方长治久安?”
苏青青听着这又大又空的题目,心里没有底。
江子洲一天到晚牛皮哄哄的,考虑过这些问题吗?
现想出来的答案,能让沈云朗满意吗?
江子洲没有立刻回答,而垂下眼眸,似乎在组织语言。
片刻后,他抬起头,背挺得笔直。
“此事,当分三步走。其一,安抚为先。流民初至,缺衣少食,人心惶惶,当务之急是提供粮草住所,稳住人心,避免生乱。此乃‘授人以鱼’,解燃眉之急。”
“其二,授业为本。人心既定,则不可使其惰怠。可推‘以工代赈’之法,组织流民修桥铺路,开垦荒地。如此,既能兴建地方,又能使其自食其力,此乃‘授人以渔’,谋长远之计。”
“其三,因地制宜,发展民生为根。待地方安定,更需为其寻觅长久生计。”
他笑了笑。
“譬如官府此次将流民安置在河湾村等偏远村落,便是极好的决断。”
“这些地方荒地多,人手少,流民分拨过去,正好填补了空缺。大家伙合力开荒,荒地变成良田,百姓有了口粮,自然安居乐业。”
“当今的父母官深谙因地制宜之道,将流民安置处理得妥当至极,晚生十分敬佩。”
他这一番话说得深入浅出,既有理论高度,又紧密结合了当下的实际情况。
尤其最后一点,还有河湾村的实例举证,将当今官员赞美一番,完全符合策论的要求。
沈云朗听得频频点头。
江子洲意犹未尽,又吟了首诗。
“安得万里裘,盖裹周四垠。
稳暖皆如我,天下无寒人。”
见沈云朗面露异色,江子洲解释道:”我们制这青云衣,便是存了这个心思。“
苏青青差点没被口水呛到。
这首诗是白居易所做,当初她和江子洲讨论青云衣时,她随口念了出来。
没想到他竟然记得一字不差,还用在这里了,一下拔高了立意。
真够聪明的!
江子洲感觉到她的目光,回了她一个得意的眼神。
如何,没让你失望吧?
“好!好!”
沈云朗更加震惊,连说两个“好”,站起身来,冲江子洲施了一礼。
“江贤弟!你的见识与胸襟,岂是那些只知死读经书的腐儒可比!贤弟有此才能,何愁功名不就!”
瞧瞧,连称呼都改了,由江小哥变成江贤弟了!
江子洲这次一点没骄傲,而是诚恳地对沈云朗道:“沈少爷谬赞,晚生愧不敢当。”
沈云朗摇摇头:“贤弟,你只管好生温习,明年县试的保人,我当定了!互保之人,也包在我的身上!”
这是江子洲目前面临的最大困境,如今得了沈云朗的亲口允诺,江子洲简直是喜出望外。
“多谢沈少爷!”江子洲面上不显,只作了个揖,“此番知遇之恩,没齿难忘。”
“不必客气。”沈云朗笑道,“日后莫再叫‘沈少爷’,我痴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便唤我一声‘沈兄’吧。”
”多谢沈兄。“江子洲从善如流地叫道。
他和苏青青对了个眼神。
这一趟县城之行,可谓收获颇丰啊。
生意谈成了,保人问题也解决了,真是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