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正式文件,没有通报函,只有一通从部里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是冶金工业部干部司的一个处长,语气严厉,措辞毫不客气,说:“轧钢厂的政治审查工作进展缓慢,重点人员名单迟迟未能上报,作为一厂之长,刘峰对政治审查工作重视不够、领导不力,部里决定给予通报批评,并责令限期整改。”
刘峰接电话时,郭长海正好在刘峰办公讨论工作。
郭长海后来跟钟国胜转述的时候说,刘峰从头到尾没有辩解一句,只是握着听筒反复说“是”、“知道了”、“马上整改”,挂掉电话之后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摘下眼镜,用手掌慢慢揉着太阳穴。
通报批评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厂办。
各科室负责人私下里议论纷纷,有人说刘峰本来就压不住阵,这次被上面点名是迟早的事。
有人说换了谁来当这个厂长都扛不住,武装部的排查文件一道比一道严,冶金工业部在上面盯着,厂里几百个干部几千号工人,谁家里没点说不清的历史问题。
郭长海把钟国胜叫到办公室,关上门,端着茶杯沉默了好一阵子才开口。
说刘峰这个厂长在分厂机修厂干惯了,那里的体量只有轧钢厂的零头,管几百号人靠的是人情和面子,谁家有个困难他亲自上门,谁跟谁闹矛盾他坐下来劝几句,大家都给他几分面子,事情也就过去了。
可万人大厂不是这么管的,人情管不了几千号人,面子也压不住那些手里有实权的车间主任和科室负责人。
现在武装部的排查压力加上去,各科室都有人被揪出来,刘峰那边捉襟见肘,根本应付不过来。
郭长海让钟国胜这段时间多留意厂里的动态,别让排查工作引发大的冲突,保卫处这边有什么情况直接跟自己汇报。
从郭长海办公室出来,钟国胜在厂区碰见了刘峰。
刘峰刚从车间回来,身上的工作服袖口卷到小臂,胳膊上沾着几点机油印子,脸色疲惫,领口的风纪扣敞着。
看见钟国胜,站住脚步,点了点头。
钟国胜说:“刘厂长,上面催排查进度催得紧,保卫处这边能配合的我们尽量配合。您有什么需要,直接跟我说。”
刘峰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谢谢”,然后转过身继续朝办公室走去。
接下来的几天,刘峰明显比之前更加沉默。
每天早来晚走,车间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生产报表翻了一遍又一遍,但解决问题的手段仍然停留在老办法。
找当事人谈话,强调互相理解,要求大家以大局为重。
有人理解,也有人根本不买账。
技术科一个被举报在私下聚会时发过牢骚的老技术员,刘峰找他谈了半个钟头,谈完之后老技术员回到科室跟同事说,刘厂长就会那一套,不解决问题,光会说好话。
钟国胜把这些看在眼里。
刘峰在分厂能管好几百人,在这座万人大厂里却寸步难行。
不是能力问题,是格局问题。
分厂那一套管人情的经验放到大厂里就是杯水车薪,而且刘峰没有培养自己的班底,没有能在关键岗位上替他扛事的人。
出了事只能自己顶,顶不住只能挨批。
钟国胜心里想的是,这场风暴里,最先倒下的往往不是那些有背景有靠山的人,而是像刘峰这样,在夹缝中苦苦支撑却孤立无援的人。
……
许大茂是在一个周六的傍晚过来的。
钟国胜刚走访完耿大爷回来,正蹲在院子里拿抹布擦那辆二八大杠的车圈,听见穿堂有自行车声响,抬头一看,许大茂推着自行车进来了。
许大茂比以前更瘦了些,颧骨又高了一点,眼窝微微凹陷下去,但脸上那股子惯常的殷勤劲儿没变。
把自行车停好,从后座上拎下一个布袋,走到钟国胜面前,从布袋里掏出一瓶二锅头放在台阶上,然后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去了?”钟国胜把抹布搭在车把上,也在门槛上坐下。
“去了。”许大茂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化验单递过来。
钟国胜接过化验单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印着几项指标,直接跳过前面的数据,目光落在最底下的诊断结论栏里。
那一栏的措辞很专业,但核心意思很清楚,娄晓娥各项指标正常,问题出在男方身上。
钟国胜把化验单重新叠好还给许大茂,沉默了一会儿,问许大茂现在什么想法。
许大茂把化验单揣回兜里,拧开二锅头瓶盖灌了一口,辣得龇牙咧嘴,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说拿到化验单那天在自家院子里坐了整整一个下午,娄晓娥也陪自己坐了一下午,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许大茂不怨谁,就是觉得对不住晓娥、以前总觉得她大小姐出身娇气矫情,现在想想人家嫁给自己这些年从来没抱怨过什么,反倒是他自己在外面到处钻营请客吃饭,从来没好好待过她。
钟国胜从许大茂手里接过酒瓶也喝了一口,酒劲顺着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
把酒瓶放在台阶上,说事情已经知道了,总比不知道强,以后怎么过,看许大茂自己的选择。
许大茂把酒瓶拿回来又灌了一口,说自己知道该怎么做了,以后加倍对晓娥好,把亏欠她的都补上。
许大茂说这话时眼眶红得厉害,声音有些发哽,但语气却比任何时候都笃定。
钟国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坐在门槛上把剩下的半瓶二锅头一口一口喝完了。
许大茂站起来把空酒瓶装回布袋里,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说自己回去了,晓娥还在家里等着。
钟国胜把许大茂送到院门口,看着许大茂的自行车在胡同里渐渐消失,才返身回到院子里,把台阶上的抹布捡起来搭回车把上。
回到正房,钟国胜一个人坐在桌前,倒了杯热水慢慢喝着。
想起前世电视剧里许大茂和娄晓娥离婚,让娄晓娥离开九十五号大院,最后举报娄家的剧情,那时候看只觉得许大茂这人薄情寡义。
现在坐在这个时空的同一座院子里,看着许大茂红着眼眶说自己亏欠晓娥,钟国胜忽然觉得这个许大茂和电视剧里那个许大茂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电视剧里的许大茂永远在投机钻营,永远在寻找下一个靠山;而此刻拎着二锅头坐在门槛上跟自己掏心窝子的许大茂,至少在面对自己身体缺陷的时候没有选择逃避。
钟国胜把杯子放在桌上,关了灯。
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认清自己,许大茂比电视剧里那个结局会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