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奶奶是在自己院子里摔倒的。
端着一盆洗好的衣服去晾,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根把石板地拱起了一道棱,刑奶奶没留神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手里的盆咣当一声砸在地上。
邻居听见动静跑过来时,刑奶奶已经撑着地面坐起来了,右腿疼得直冒冷汗,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邻居吓得赶紧跑到胡同口,喊人帮忙,七手八脚把刑奶奶送进医院。
郝红军的电话打到保卫处,钟国胜刚把内保大队的巡逻排班表签完,赵卫国把话筒递过来,说街道办郝主任找,听语气挺急的。
钟国胜接过话筒,电话那头郝红军的声音比平时快了几分:“钟队长,邢奶奶在院子里摔了一跤,邻居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在地上躺了好一阵子了。刚送到医院,初步检查是伤了髋骨,具体情况还在等大夫确诊。”
钟国胜握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问郝红军邢奶奶现在在哪家医院、谁在那边陪着。
郝红军说:“在鼓楼医院,街道办已经先派了个人过去守着,但邢奶奶没有亲属在四九城,女儿在外地一时半会赶不回来。”
钟国胜挂了电话,把值班日志往赵卫国手里一塞,让赵卫国替自己盯一下下午的巡逻排班,自己骑上二八大杠直奔鼓楼医院。
到了医院,钟国胜在骨科病房找到邢奶奶时,她正躺在靠窗的病床上,右腿从膝盖以上打了厚厚的石膏,被几根绷带吊在牵引架上。
刑奶奶看见钟国胜推门进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摆摆手说:“小钟你怎么来了,没事没事,就是腿脚不灵光了,在院子里绊了一跤。”
刑奶奶说得轻描淡写,但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有一层没擦干的冷汗,枕头边上放着街道办的人帮她从家里带来的换洗衣服和搪瓷缸子。
钟国胜在病床边坐下,问大夫怎么说。
邢奶奶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叹了口气说大夫讲是髋骨骨折,自己这个年纪骨质本来就疏松,恢复起来慢,估计要在床上躺好一阵子了。
刑奶奶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说:“其实摔了倒不怕,就是躺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怕给街道办添麻烦。”
钟国胜说:“您别操心这些,先把伤养好,其他的事我去安排。”
邢奶奶拍了拍钟国胜的手背,没有再说什么,但眼眶还是红的。
从病房出来,钟国胜在走廊里找到值班护士问了邢奶奶的具体伤情。
护士翻着病历说;“髋骨骨折,好在没有错位,不需要手术,但老人年纪大了,恢复周期会比年轻人长得多,出院之后也需要有人长期照顾,日常起居、翻身擦洗、上厕所这些都不能离人。”
钟国胜听完点了点头,走到走廊尽头,找了个僻静的角落,给郝红军拨了个电话。
“邢奶奶出院之后需要长期照顾,她女儿在外地赶不回来,街道办这边能不能把她纳入重点照顾对象,安排轮流送饭和日常照料?”
钟国胜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
郝红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邢奶奶之前在走访名单上就已经标注了“独居、子女不在身边”,这次摔伤之后情况确实需要升级。
让钟国胜放心,街道办这边马上安排人排班,先确保住院期间每天有人送饭陪护,出院之后再把日常照料方案细化落实。
钟国胜挂了电话,没有直接回大院。
骑上自行车先去了秦奶奶家,又去了赵奶奶、孙老头和耿大爷家,挨家挨户把邢奶奶摔伤的消息告诉他们。
秦奶奶正坐在门槛上择韭菜,听见邢奶奶摔了,手里的韭菜啪嗒掉在地上,连声说;“怎么会摔了呢,前两天还跟她说好等开了春一起去鼓楼逛庙会。”
秦奶奶说:“等邢奶奶出院了,自己每天去陪她说说话,省得她一个人躺着闷得慌。”
孙老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叹了口气说人老了骨头脆,摔一跤就是一道坎。
赵奶奶说得更实在,说自己明天就去医院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尽管叫自己。
耿大爷坐在炕沿上,听完之后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了句:“小钟,我们这帮老人多亏有你跑前跑后。换了别人,谁管我们这些老骨头的死活。”
钟国胜站在门口,把搪瓷缸子里的水一口气喝完,说了句“该做的”。
周末,赵建英蒸了两屉枣糕,跟钟国胜一起去医院看邢奶奶。
赵建英还带了梳子和篦子,打了一盆热水,给邢奶奶洗了头,一缕一缕梳得仔仔细细,又帮刑奶奶剪了指甲。
邢奶奶靠在枕头上,看着赵建英忙前忙后,拉着赵建英的手说你们年轻人工作忙不用老惦记我。
赵建英把梳子收进布袋里,笑着说顺路的事,等您出了院,院子里的韭菜也该割头茬了,到时候包饺子给您送去。
邢奶奶拍了拍赵建英的手背,眼角又湿了。
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赵建英走在钟国胜左边,忽然说了句:“以后我们老了,你可别让我一个人摔在地上没人管。”
钟国胜侧头看赵建英,赵建英脸上带着笑,但语气里有一半是认真的。
钟国胜说不会。
赵建英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手里的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勾住了钟国胜的袖口。
两人并肩走在昏黄的路灯下,胡同两侧的灰墙在暮色中泛着温暖的光。
回到大院,钟国胜在自己的日志上写了一行字:邢奶奶摔伤住院,街道办已纳入重点照顾对象,即日起每周去医院探视一次,确认恢复情况。
风暴即将来临,自己要护住的不止是保卫处那些跟着自己的兄弟,还有胡同里这些把自己当亲孙子看的老人。
风暴来了,每个人都脆弱得像一片枯叶。
自己能做的,就是在风暴来临,把能护住的都护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