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大茂接到钟国胜请客的邀请时,正在宣传科整理下乡放映的排班表。
赵卫国过来传话,说钟队长问今晚有没有空,想请许大茂吃顿饭,还是东四那家小饭馆。
许大茂手里的排班表差点掉在地上,钟国胜从来没主动请自己吃过饭。
以前每次吃饭都是自己腆着脸去请,钟国胜给面子来坐坐,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许大茂连声说有空中午就去跟科长请个假,赵卫国摆摆手说不用急,晚上才吃。
傍晚时分,许大茂提前到了东四那家小饭馆。
还是那个老包间,墙上挂着那幅印刷的山水画,门口挂着半截布帘。
许大茂把四个凉菜点好,炸花生米、拍黄瓜、酱牛肉、蒜泥白肉。
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心里七上八下地琢磨钟国胜今天到底要说什么。
钟国胜主动请客本身就透着不寻常,许大茂太清楚钟国胜的处事风格,钟国胜主动找,要么是公事,要么是大事。
钟国胜撩开布帘进来时,许大茂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拉开椅子,动作跟以前每次请客时一样殷勤。
钟国胜摆摆手让许大茂坐下,自己拉开椅子在许大茂对面落座,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没有急着说话。
许大茂拿起汾酒瓶要给钟国胜倒酒,钟国胜伸手虚挡了一下,说先不喝酒,先说事。
许大茂把酒瓶放回桌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桌布边缘,钟国胜这种开门见山的语气太熟悉了。
“大茂哥,你今天跟我说句实话。”钟国胜目光直视许大茂,“你现在跟娄晓娥过日子,是因为担心自己身体问题,凑合过,还是真心愿意跟她过?”
许大茂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想到钟国胜今天请客的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直接。
上次在钟国胜的正房里喝酒,说起去医院检查的事时,钟国胜只是给了自己建议,没有追问过自己心里的真实想法。
今天钟国胜特意把自己叫出来,一上来就问这个,说明这个问题不是随口闲聊,而是今晚这顿饭的真正主题。
许大茂把酒杯慢慢放在桌上,看着钟国胜,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但语气很稳:“真心愿意,国胜,大茂哥跟你说实话,自从经历了搬出九十五号大院之后这些事,回头看看,真正对我不离不弃的,就她一个。我查出问题的时候,她在院子里陪我坐了一下午,什么都不问,就是陪着。我是真心愿意跟她过日子,不是因为担心自己身体,是因为想明白了。”
许大茂说完这句话,像是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肩膀微微塌下去几分,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清明。
钟国胜看着许大茂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滴溜溜转着打量人脸色的眼睛,此刻没有任何躲闪。
确认许大茂这话不是敷衍之后,钟国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许大茂以前在自己面前那副殷勤巴结的样子见过无数次,红着眼眶说知道错了的样子也见过,但此刻坐在自己对面的许大茂跟以前都不一样。
这是一个认清了自己是谁、想要什么的男人。
“大茂哥,接下来的话,出了这个门,我就不认了。”
钟国胜语气平静但分量极重。
许大茂坐直了身子。
钟国胜每次用这种语气说话,接下来要说的都是能改变自己命运的事。
许大茂已经学会了不在这种时候插嘴,只是安静地等着。
钟国胜看着许大茂脸上那种少有的郑重,心里想着自己和许大茂吃饭喝酒没问题,但见娄半城肯定是不行的。
接下来的话,自己只能说到这个份上,至于许大茂怎么选、娄家怎么做,那是他们自己的事。
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决定了许大茂接下来的命运走向。
钟国胜拿起筷子夹了片酱牛肉,慢慢嚼完,才放下筷子继续往下说:“娄家肯定被盯上了。”
许大茂正伸出去夹花生米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子尖悬在那碟炸花生米上方,微微颤抖了一下。
抬起头看着钟国胜,脸上的表情不是震惊,而是一种被冷水浇过之后的僵硬。
钟国胜没有回避许大茂的目光,继续说:“娄半城是四九城有名的资本家,公私合营之后虽然把产业交了大半,但他的名字早就在相关部门的名单上挂了号。风暴一来,头一波冲击的对象里绝对有娄家。”
“国胜,你这消息……”许大茂把筷子放在碗沿上,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你这消息是哪来的?”
钟国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别管消息哪来的,大茂哥,信不信在你。”
许大茂沉默了很长时间。
看着桌上那碟蒜泥白肉,脑子里转着钟国胜刚才说的话。
许大茂想起娄半城书房里那份被红笔圈满重点的报纸,想起上次见面时娄半城靠在椅上反复翻着报纸,翻完就靠在椅子上叹气的样子。
娄半城何等精明的人,大概早就嗅到了风向的不对劲,只是没有对自己这个女婿明说。
许大茂相信钟国胜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我信。”许大茂的声音有些发干,但没有犹豫。
钟国胜看着许大茂把面前那半杯汾酒一口灌下去,然后才缓缓开口:“你找娄半城,把话带到,有些东西该舍弃就舍弃,别为了那些东西把一家人搭上去。轻装跑路,就算被抓了,不带那些东西起码不致命。”
许大茂听完之后又沉默了一阵子,然后问出了自己最担心的那个问题:“我老丈人要是舍不得呢?他那个脾气,国胜你是没见过,一辈子攒下来的家当,说扔就扔,怕是不容易。”
钟国胜拿起酒瓶给许大茂面前的杯子重新斟满,语气平淡但字字如铁:“命重要还是东西重要,他自己掂量,你只管把话带到。剩下的,不是你我能替他做决定的事。”
许大茂沉默了一会,看着面前这个年龄比自己小的钟国胜,有时感觉自己真的白活那么多年。
对待问题,自己还在犹豫,钟国胜永远都是一针见血。
自己还担心娄半城舍不舍得,自己担心那么多做什么?
担心再多,自己也无法替娄半城做决定,事情怎么决定,是娄半城的事,自己要做的,就是看娄半城怎么决定后,自己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