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装部又下发了一份文件。
这次的措辞比前几份更加严厉,宣布下一阶段的政治审查将进入“深入排查”阶段。
各部门必须在规定时间内完成所有人员的政治档案复核,对历史成分不清、社会关系复杂的人员进行分类登记,重点对象逐人建立专档,限期上报。
文件末尾的落款处盖着武装部和冶金工业部的联合公章,红印鲜亮,分量沉得压手。
郭长海在处务会上把文件逐条念完。
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科室负责人,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端着搪瓷缸子走动,只有翻文件的沙沙声此起彼伏。
消防科老钱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摘下老花镜搁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镜腿,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道纹路比平时深了几分。
治安科老侯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盯着那个联合公章看了好一阵子,然后合上文件,端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茶。
郭长海放下文件,扫了一圈在座的人,说按文件要求,各科室务必按时完成排查,重点对象逐人建立专档,漏报瞒报的按文件规定追究领导责任。
郭长海的语气很平,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出来,这份文件的严厉程度已经超出了之前任何一份。
散会后走廊里只有零星的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没有人像前几次那样聚在一起议论。
老钱夹着文件从钟国胜身边走过时脚步没停,老侯端着搪瓷缸子靠在窗边,朝钟国胜点了点头,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周国良在走廊拐角处站了片刻,一只手揣在军大衣口袋里,另一只手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钟国胜从会议室出来时,周国良说了句:“暴风雨前的平静,好好珍惜。”
周国良脸上没有表情,钟国胜点了点头,两人没有再说什么,各自转身离开。
回到办公室,钟国胜把赵卫国叫来,让赵卫国按照新文件的要求继续推进排查,重点关注之前标注的那些人员,成分不清的要逐人核实,社会关系复杂的要登记备案,所有材料分类整理,按照武装部要求的格式逐人建立专档。
赵卫国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队长,上面还会不会再下文件?”
钟国胜沉默了一会儿,说:“会,而且一次比一次严厉。”
赵卫国没有再问,推门出去了。
钟国胜一个人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厂区里,运料车和往常一样在主干道上穿梭,工人们推着板车从仓库往车间送料,高音喇叭里正播着午间新闻,念的是又一批超额完成生产任务的先进单位名单。
车间烟囱冒着白烟,轧机轰隆隆地响着,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但在这份正常运转的表象之下,武装部的文件一张比一张重,各科室的排查名单越拉越长,每个人都在暗处掂量着自己档案上的每一行字会不会成为靶子。
这种平静不是真正的平静,是暴风雨来临之前所有人屏住呼吸等着第一道闪电劈下来的沉默。
钟国胜坐回桌前,翻开值班日志的扉页。
把日志翻到最新的一页,继续写今天的工作记录。
周末的清晨,钟国胜推着二八大杠走出九十五号大院时,赵建英已经等在院门口了。
还是那身碎花衬衫,辫梢扎了两根淡蓝色的头绳,手里拎着装满棒子面和红糖的布袋。
赵建英看见钟国胜,说:“今天先去秦奶奶那儿吧,上回她说韭菜苗该施肥了”。
两人并肩走进秦奶奶家院子时,秦奶奶正蹲在菜畦边上拿小铲子松土。
院子里那畦韭菜已经蹿到了一拃高,嫩绿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泽。
秦奶奶看见他们进来,把小铲子往土里一插,扶着膝盖站起来,笑着说:“你们来得正好,来看看我这韭菜,再过几周就能割头茬了。”
赵建英蹲下来拔了几根混在韭菜苗里的杂草,问秦奶奶施的什么肥。秦奶奶说鸡粪拌草木灰。
赵建英笑着说那这韭菜肯定长得壮。
从秦奶奶家出来,两人又去了赵奶奶、孙老头和耿大爷家。
赵奶奶的水缸又空了小半缸,钟国胜拎着水桶来回挑了两趟才灌满。
孙老头屋脊上那片补过的瓦片经过一个冬天的风雪考验纹丝不动。
耿大爷的烟囱上次清理之后再没倒灌过烟,坐在门槛上抽旱烟,看着钟国胜和赵建英在院子里忙活完,拿烟袋锅子敲了敲门槛,说:“你们俩跑了大半年了,从来没落下过谁,该歇歇了。”
赵建英把扫帚立在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说:“等您腿不疼了我们就歇歇。现在还不是时候。”
耿大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走访完几家老人,天色已近傍晚。
钟国胜和赵建英并肩坐在九十五号大院门口的台阶上休息。
远处传来胡同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笑声。
赵建英把布袋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放在布袋上面,忽然开口说起一件事。
“我打算考个会计证。”
赵建英接着说:“我现在虽然是百货公司柜台组长,但柜台能学的东西我已经都学得差不多了,再做下去没什么长进。”
财务科那边赵建英打听过,需要考个会计证才能调过去。
赵建英打算今年先把教材买了,利用晚上时间自学,等考试时间定下来就去报名。
钟国胜侧头看着赵建英说:“你肯定能考上。”
赵建英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把手里的布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用空出来的那只手轻轻勾住了钟国胜的袖口。
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看着胡同深处渐次亮起的灯火。
钟国胜很享受这一刻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