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李怀德私下把钟国胜叫到办公室。
让人带话到保卫处值班室,说李主任请钟队长有空到办公室来一趟,语气客气但措辞正式,明显是要谈正事。
钟国胜把巡逻排班表交给赵卫国,整了整制服领口,朝厂部办公楼走去。
革委会主任办公室还是原来刘峰那间,但气氛已经完全不同了。
墙上的车间分布图还在,挂历翻到了新的一页,办公桌上多了一排文件夹和一摞厚厚的举报信,窗台上多了几盆新换的君子兰。
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看见钟国胜进来,站起来示意钟国胜坐,自己亲自沏了杯茶递过去。
两人寒暄了几句保卫处最近的巡逻排班和物资核查情况,李怀德问得随意,钟国胜答得简洁。
聊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李怀德放下茶杯,话头一转,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语气随意但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老弟,你们院里是不是住着一个叫崔大可的?”
钟国胜端着茶杯的手没有停顿,只是抬起眼看着李怀德,说是有这个人,从分厂机修厂调过来的,现在在食堂当采购员,搬进来没多久。
李怀德点了点头,又问这个人怎么样。
没有问崔大可工作表现如何、能不能干,只是简简单单地抛出三个字,怎么样。
这三个字的分量钟国胜掂得很清楚:李怀德不是闲聊,是在考虑启用崔大可。
食堂采购员这个位置太低,李怀德看上的不可能是崔大可的采购能力,看上的是崔大可这个人本身,或者说,李怀德看上了崔大可身上某种能为己所用的特质。
钟国胜端语气平淡地说;“崔大可干活勤快,脑子灵光,会来事,搬到院里之后对邻居也很热情,但是……”
顿了顿,说:“这个人心思活泛,太过会来事,属于那种能用但不能信的人。”
钟国胜没有说崔大可投机钻营,也没有说崔大可几天前还拎着猪板油来敲自己的门,只是用最精简的措辞把崔大可的底色点了出来。
够不够用,那是李怀德自己判断的事。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听懂了钟国胜话里的两层意思:第一,崔大可这个人能力有,但忠诚度需要掂量;第二,钟国胜对崔大可没有好感,但也不打算拦着自己用人。
李怀德略作沉吟,又问了一句:“如果我要启用崔大可,你那边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
钟国胜看着李怀德的眼睛,说;“老哥按自己的判断来,老哥的人老哥自己用,不用顾虑我”。
这番话说得很平静,但分量极重。
两层意思都摆在了桌面上:崔大可这个人自己不看好,但自己不会拦着李怀德用人,也不会替崔大可背书。
钟国胜给了李怀德自己的判断,也给了李怀德充分的决策空间。
李怀德心里有数了。
钟国胜对崔大可没有好感,那这个人用起来就没什么问题,不用担心钟国胜为崔大可抱不平,也不用担心崔大可仗着跟钟国胜同院住的关系给自己惹麻烦。
钟国胜这番评价反而让李怀德觉得崔大可可以用:正因为崔大可心思活泛,才好拿捏。
正因为崔大可会来事,才愿意替自己干那些别人不愿意干的活。
这种人不是用来交心的,是用来干活的。
只要手里抓着崔大可的命脉,崔大可就会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而且比任何人都卖力。
钟国胜离开后,李怀德在心里已经把崔大可这枚棋子的位置想好了。
纠察队队长。
这个位置不高不低,能让崔大可接触到各部门的人,能让崔大可以为自己得了势,但实际上权力有限,翻不起什么大浪。
而且纠察队直属革委会,随时可以收回权力,就像把一根骨头扔给一条会摇尾巴的狗,骨头随时可以收回来,狗却会因为尝到了骨头的滋味而更加卖力地摇尾巴。
钟国胜对崔大可没有好感更好,这样用起来反而更放心。
把李怀德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下了“崔大可”三个字,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然后李怀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脑海里开始构建纠察队的编制名单。
窗外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革命歌曲,激昂的旋律透过玻璃窗灌进来,和李怀德的思绪搅在一起。
……
崔大可等了几天,等得抓心挠肝。
自从全聚德那顿饭之后,李怀德那句“组织上会考虑有能力的同志”就像一根羽毛在崔大可心尖上挠来挠去,挠得崔大可坐立不安。
每天上班时,崔大可都竖着耳朵听有没有人来叫自己去革委会办公室,走在食堂到办公楼那条路上时总要绕到孙干事办公室门口转好几圈,嘴上说着送采购报表,眼睛却一直往孙干事桌上的文件堆里瞟,盼着能从那些牛皮纸文件夹里看到自己的名字。
孙干事每次都说别急,李主任那边还在研究。
崔大可只好把心按回肚子里,继续等。
终于在一个阴雨绵绵的上午,孙干事亲自到食堂来了。
站在食堂后厨门口朝里张望了一圈,看见崔大可正蹲在灶台旁边帮南易剥蒜,蒜皮剥了一地。
孙干事招了招手,让崔大可换身干净衣服去革委会办公室。
崔大可蹲在地上愣了好一阵子,手里的蒜瓣掉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然后猛地站起来,激动得连围裙都忘了摘,围裙带子在腰间晃来晃去。
崔大可跑到水池边就着凉水抹了把脸,把工作服上的油渍拍了拍,跟在孙干事后面一路小跑着上了办公楼。
路上碰见收发室的老头,老头问孙干事跑啥,崔大可说李主任找,语气里压不住那股子得意。
崔大可推开革委会办公室的门时,李怀德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批文件。
李怀德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领口的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桌上摊着一份刚打印好的文件,旁边放着红印泥盒和革委会的公章。
李怀德看见崔大可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微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崔大可坐下。
“小崔,组织上研究过了,决定给你压压担子。”李怀德把桌上那份文件往崔大可面前推了推。
是一份任命书,即日起,任命崔大可同志为轧钢厂革委会纠察队队长,负责协助维持厂区秩序。
任命书末尾盖着鲜红的公章,墨迹还没完全干透,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
崔大可接过任命书,激动得手指都在发抖,恨不得当场敬个军礼,话都说不利索了。
站起来连声说谢谢李主任、谢谢组织信任,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脸上的笑容像是被浆糊粘住了,怎么都收不住。
李怀德看着崔大可那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心里很满意这个效果。
没有让崔大可一直激动下去,而是抬起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崔大可先坐下。
然后李怀德收敛了脸上那副惯常的微笑,目光直视崔大可,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接下来的两句话李怀德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命令。
“小崔,纠察队是革委会直属的队伍,权力是组织给的,不是给你个人的,你不能用这个权力公报私仇,也不能借机敛财。如果让我听到有人反映你仗势欺人,这个任命书随时可以收回来。”李怀德的语气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桌面上。
崔大可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李怀德停了一下,然后缓缓说出了最让崔大可心里一凛的那句话,语气比刚才又沉了几分:“还有一件事你要记住,钟国胜是我老弟。你们住的那个院子,以及院子里的住户,纠察队一律不要去碰,记住了没有。”
崔大可连忙表态,说记住了记住了,钟队长对自己也挺照顾的,自己绝对不会给钟队长添麻烦。
“记住了就好。”李怀德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弧度,亲切而疏离,不冷不热,重新变回那个滴水不漏的革委会主任。
李怀德说今天是纠察队正式成立的日子,让崔大可下午去找孙干事领制服和袖章,明天一早开始巡逻。
崔大可站起来又连声道了好几次谢,从革委会办公室退出来时脚下轻飘飘的,把任命书小心翼翼地对折了两下揣进怀里,手掌按在胸口上,隔着衣服都能感受到那份文件的硬度和重量。
崔大可中午回到食堂后厨换工作服时,南易正在灶台前炒菜,铁锅里的油烧得噼啪响,葱姜蒜的香味弥漫了整个后厨。
崔大可忍不住凑过去,压低嗓门跟南易说自己被任命为纠察队队长了。
崔大可特意把任命书从怀里掏出来,打开给南易看,手指点着末尾那个鲜红的公章,说这是革委会直接任命的。
南易把炒勺往锅里一搁,拿起任命书认真看了看,然后还给崔大可,说了句恭喜。
南易把炒勺重新拿起来,往锅里翻了两下菜,没再说什么,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崔大可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嫉妒,也没有敬佩,只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卷进旋涡的人,对方却浑然不觉。
崔大可走出食堂时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中透出来,照得厂区主干道上湿漉漉的路闪闪发亮。
崔大可把任命书揣进怀里,在厂区主干道上走了好几步才想起自己不用再去食堂搬菜了。
从明天起,自己就是纠察队队长了,那件沾满油渍的采购员围裙,自己再也不用穿了。
站在食堂门口,仰起脸看着办公楼上方那面新挂出来的革委会牌子,深吸了一口气,心里已经把下午要去找孙干事领制服的事排好了顺序。
领完制服之后,先回大院一趟,让院子里的人都看看他崔大可也有今天。
但更重要的是,崔大可在心里反复默念着李怀德那句叮嘱,“钟国胜是我老弟”。
这句话的分量崔大可掂得比谁都清楚。
李主任用自己,多半是看在钟国胜的面子上。
钟国胜不待见自己,但至少没有坏了自己的事,光凭这一点,自己就欠钟国胜一个人情。
以后在院子里,自己得把钟国胜放在所有人前面。
崔大可摸了摸怀里的任命书,脚下轻快地朝孙干事办公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