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大可下午去找孙干事领制服,孙干事正趴在桌上写一份会议纪要,头也没抬,拿钢笔往墙角一指。
墙角放着两个纸箱子,一箱是深蓝色的纠察队制服,叠得整整齐齐,领口还别着崭新的领章;另一箱是红袖章,上面印着“纠察队”三个黄字,油墨味还没散干净。
崔大可蹲在地上把制服一件一件拎出来比划,挑了好几套才挑到一套合身的,
崔大可个子不高,肩膀也不算宽,最小号的制服穿在身上还是稍微大了一点,袖口盖过了手腕,把袖子往里卷了两道才露出手。
孙干事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纠察队队员名单递给他,上面列着八个名字,都是革委会从各车间抽调上来的年轻人,有几个是退伍兵出身,体格壮实,站在那儿像一堵墙;有几个是行政科介绍来的,机灵懂事,眼里有活。
孙干事交代说这些人以后就归崔大可管,让崔大可明天一早带着在厂区里转一圈,熟悉熟悉路线。
崔大可接过名单逐行扫过去,看到其中一个名字后面标注着“退伍兵,党员”时眼睛亮了一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给这几个人排班次、定岗位。
又从纸箱里拿了几个备用袖章,把任命书和名单一起揣进怀里,朝孙干事鞠了半躬,脚下生风地出了门。
傍晚时分,崔大可穿上那身新发下来的深蓝色纠察队制服,左臂别着红袖章,站在食堂后厨的玻璃窗前照了又照。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油垢,映出来的影子有些模糊,但崔大可还是忍不住把袖章正了又正,把领口的领章抚了又抚,又侧过身看了看腰带的松紧是否合适,直到满意了才推门出去。
崔大可走马上任第一天就带着几个队员在厂区里转了好几圈,从东门走到西门,从储料场走到办公区,皮鞋踩得咔咔响。
崔大可的嗓门比平时大了好几个分贝,走路时腰杆笔直,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在来来往往的工人身上扫来扫去,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几个刚下班的工人推着自行车从旁边经过,崔大可朝他们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把车停到指定区域。
工人们认出是崔大可,有人愣了一下,有人低声骂了句“崔大可这小子翻身翻得比翻书还快,前几天还拎着猪板油到处送人,现在就穿上纠察队制服了”。
崔大可只当没听见,继续昂首挺胸地往前走。
路过焊工车间门口时梁拉娣正蹲在门口拿扳手拧一个旧阀门,抬头看见崔大可这副模样,手上的活没停,只是哼了一声。
梁拉娣在分厂时就认识崔大可,知道这人是什么路数,本事不大,心思不小,这种人穿什么制服都改不了底子。
梁拉娣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铁锈,说了句“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
崔大可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硬了半拍,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假装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天黑后崔大可回到九十五号大院。
故意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拿手电筒照了照墙角那堆没来得及清理的碎砖头,又走到水池边拧了拧水龙头,制造出一些不大不小的动静,好让院里的人都知道自己回来了。
正房的灯亮着,钟国胜坐在桌前,听见院子里的动静抬起头透过窗户看了崔大可一眼。
钟国胜的眼神平静而疏远,没有惊讶,没有厌恶,只是看了片刻就低下头忙活自己的事,像是窗外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崔大可没有走过去打招呼,只是朝正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回了东厢房。
心里默默说了一句:钟队长,你不吃我这一套没关系,以后咱俩井水不犯河水。我只替李主任干活,你护你的人,我干我的活,在这院子里咱俩各行其道,互不为难。
第二天一早崔大可又在食堂后厨碰见了南易。
南易正蹲在灶台旁边择菜,看见崔大可走进来,抬起头打量了一下他身上那套制服,然后低下头继续择菜,说了句“崔队长,早”。
语气平平,跟平时一样。
崔大可站在门口搓了搓手,想问南易对自己的新职务有什么看法,又想问南易昨天跟钟国胜有没有聊起过自己,但话到嘴边都咽了回去。
崔大可想起钟国胜昨晚透过窗户看自己时那个平静的眼神,又想起李怀德那句郑重的叮嘱。
李怀德的话的分量崔大可掂得很清楚,自己不过是李怀德手底下一颗棋子,而钟国胜是李怀德请进包间称兄道弟的人,两者之间的差距不是一套制服能填平的。
南易看着崔大可的背影消失在穿堂口,把手里的菜放进盆里,端着盆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菜叶碎屑,嘴里说了一句“这身衣服穿不了几天就得脏”。
李怀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革委会纠察队的花名册。
这本花名册是孙干事刚刚送来的,纸页还是温的,墨迹散发着新打印文件特有的油墨味。
名单上列着纠察队第一批的队员姓名,一共十几个人,大部分是革委会从各车间抽调上来的年轻人,政治面貌一栏大多写着“群众”或“团员”,只有少数几个标注着“党员”。
李怀德拿起钢笔,逐行扫过那些名字,偶尔在某个名字旁边停下来,用笔尖轻轻点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
李怀德把纠察队的编制在脑子里重新调整了一遍。
哪些人负责厂区巡逻,哪些人负责各科室门口的检查岗,哪些人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听调。
每个岗位的安排都有李怀德的考量。
巡逻岗需要退伍兵出身的壮实汉子,能镇得住场面;检查岗需要机灵懂事的年轻人,能跟各科室的人打好交道;机动力量则需要信得过的人,随时能替自己跑腿办事。
李怀德把几个心腹的名字分别安插在这几个岗位上,有的是后勤科时期的老人,有的是革委会筹备期间主动靠拢过来的积极分子,有的经人介绍考察之后觉得能用。
这些人分散在不同的岗位,彼此之间不一定认识,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直接向自己汇报,不走孙干事那一层。
在崔大可的名字旁边,李怀德用红笔打了一个勾。
勾得很轻,像是还没最终确定,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这个人需要特别留意。
纠察队队长是个特殊位置,名义上管着十几号人,但实际上权力有限,主要职责是维持厂区秩序、处理违规违纪,不涉及生产调度,不涉及人事任免,更不涉及财务审批。
这个人最好八面玲珑、善于钻营,但又不能太有城府、难以掌控。
崔大可恰好符合这个条件:脑子活泛,会来事,在食堂采购员的位置上跟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但骨子里是投机者,忠诚度经不起考验。
李怀德在崔大可的名字旁边写下“食堂采购,纠察队长,观察”几个小字,然后把钢笔放下,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心里很清楚,崔大可只是一颗新摆上去的棋子,试探作用大于实际作用。
用崔大可,是为了看看纠察队这把刀能在厂里切开多大的口子;放弃崔大可,随时可以收回权力另换他人。
李怀德的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窗户看着厂区里来来往往的工人。
车间烟囱冒着白烟,高音喇叭里正播放着午间新闻,运料车在主干道上穿梭,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但这种正常只是表面上的,革委会成立之后各部门之间的权力格局正在重新洗牌,表面上大家都喊“支持革委会工作”,背地里各有各的算盘。
有些人靠拢过来是真心拥护,有些人则是借机攀附,还有些人是看风向不对暂时蛰伏。
自己手里纠察队这把刀要切下去,但不能切得太深,也不能切得太浅,太深了容易激起反弹,太浅了又起不到震慑作用。
李怀德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到记着崔大可名字的那一页,在后面又加了几行字:暂定纠察队长,考察期一个月,视表现决定去留。
写完放下钢笔,李怀德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钟国胜的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李怀德的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问老弟最近保卫处那边有没有什么情况,门岗轮换还顺不顺,后山围墙加固之后的巡逻密度调整得怎么样。
钟国胜一一回答,简洁而平稳。
李怀德听着,偶尔“嗯”一声,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纠察队新上来了几个人,都是年轻人,干劲有,经验不足,让钟国胜有空帮忙盯着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直接跟自己说。
钟国胜说好。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李怀德说了句“改天一起吃饭”,挂了电话。
李怀德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在桌面轻轻敲着,节奏不紧不慢。
纠察队这把刀已经磨好了,刀柄握在自己手里,刀刃朝向哪里、切多深、什么时候收回来,这些都要在接下来的实践中慢慢试探。
而钟国胜是自己放在刀刃旁边的一道保险,只要有这道保险在,崔大可这只陀螺再怎么转也转不出自己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