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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崔大可挑拨离间

    崔大可当上纠察队队长之后,在厂里的活动范围比当采购员时大了好几倍。

    以前崔大可只能在食堂和办公楼之间打转,每天围着采购单转,接触的人无非是后厨那几个师傅和后勤科几个坐办公室的干事。

    现在不一样了。

    崔大可每天带着纠察队在各车间和科室之间巡逻,从焊工车间走到技术科,从储料场走到办公区,随时随地都能碰见丁秋楠。

    丁秋楠是厂医,每天要去各车间巡回检查卫生防疫情况,她的白大褂在灰扑扑的车间里格外显眼。

    崔大可每次碰见丁秋楠都会停下来寒暄几句。

    每次都是一副温和体贴的面孔,站在恰到好处的距离,说话时微微弯着腰,像是怕声音太大会吓到丁秋楠。

    崔大可说的话也不像在别人面前那样满嘴跑火车,而是句句踩在丁秋楠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有一回崔大可在焊工车间门口碰见丁秋楠正蹲在地上给一个受伤的工人包扎手腕,站起来时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崔大可递过去一条干净的毛巾,丁秋楠犹豫了一下接过来擦了擦汗,说了声谢谢。

    崔大可摆摆手说丁大夫辛苦了,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随口说了句:“南师傅对梁师傅家那几个孩子可真上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一家人呢,南师傅这人就是心善。”

    话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闲聊,但丁秋楠擦汗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隔了几天,崔大可又在食堂门口碰见丁秋楠端着饭盒从里面出来。

    崔大可顺势走在丁秋楠旁边,像是无意间提起:“南师傅昨天又给梁师傅家送了一碗红烧肉,大毛二毛围着桌子吃得可欢了,南师傅这人真是热心肠。”

    丁秋楠端着饭盒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说了句“南师傅人确实不错”。

    崔大可马上接话说是啊是啊,南师傅对谁都好,尤其对梁师傅一家,那真是没得说。

    又过了几天,崔大可在医务室门口碰见丁秋楠正拿着一本医书往办公室走。

    崔大可快走几步帮丁秋楠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笑着说丁大夫你也别太辛苦了,有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南师傅跟梁师傅走得近,那是他们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丁秋楠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崔大可那张堆满笑容的脸,忽然觉得有些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说不清道不明,不是因为崔大可提到了南易和梁拉娣。

    丁秋楠从分厂时就习惯了别人在背后议论南易和梁拉娣的关系,比这更难听的话都听过。

    丁秋楠不舒服的是崔大可说话时那种语气:明明是挑拨离间,却把自己包装得像是替自己着想。

    明明是在搬弄是非,却摆出一副善解人意的姿态。

    丁秋楠淡淡地说了句“我知道了”,推门进了医务室,在崔大可看不见的门后轻轻叹了口气。

    崔大可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嘴角微微翘起。

    崔大可知道自己这几回说的那些话已经像几粒种子一样种在了丁秋楠心里。

    种子不需要太大,只要有合适的土壤和水分,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而丁秋楠对南易的好感本来就像一棵还没扎稳根的幼苗,只要自己从旁边多挖几铲子土,那棵幼苗迟早会歪倒。

    崔大可把纠察队的袖章正了正,双手背在身后,迈着四方步朝办公楼走去。

    路过食堂门口时正好碰见南易端着一簸箕煤渣从后厨出来倒煤灰,两人在狭窄的过道上擦肩而过。

    崔大可朝南易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得意,自己现在是纠察队队长,南易只是一个厨子。

    以前在分厂时自己处处压南易一头,现在到了轧钢厂,照样压着南易。

    要不是南易运气好,和钟国胜住一个院子,自己想怎么整治南易,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至于说针对钟国胜,崔大可没想过,也不敢,起码现在是。

    虽然革委会成立后,保卫处的权力受到很大的限制,可再限制,保卫处也是执法机构,真惹到钟国胜,要针对自己,自己也受不住。

    而且钟国胜和李怀德关系不一般。

    ……

    崔大可开始往丁秋楠父母家跑。

    在食堂采购员的位子上待了那么久,虽然现在穿上了纠察队的制服,但后厨那条线并没有断,跟后勤科的老关系也还在。

    弄些紧缺物资对崔大可来说并不难,只要跟后勤仓库的人打个招呼,多出来的边角料、快过保质期的存货、运输途中磕碰了包装的“瑕疵品”,都能以内部处理的名义低价拿到手,甚至有些东西只是登记个名字就能直接拎走。

    崔大可第一次去丁家拎了两斤猪板油。

    油纸裹得方方正正,白色的板油在油纸里泛着温润的光泽。

    丁母接过油纸时脸上的皱纹全舒展开了,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手上已经把油纸包往厨房灶台上搁了,动作快得像怕这板油自己长腿跑了似的。

    在这个买什么都要凭票的年代,两斤猪板油够一家子吃好几个月的荤油,炒菜时拿筷子挑一坨放进锅里,菜叶子都能沾上肉味。

    丁母心想这个小崔虽然长得一般,但出手大方,比那个厨子强多了。

    南易来家里好几回,拎的无非是几根猪骨头,从来没送过这么实在的东西。

    隔了一周,崔大可又去了。

    这回带了一袋富强粉,足有五六斤重,面粉白得像雪,用手指捻一下细腻得几乎感觉不到颗粒。

    丁母接过来时激动得声音都变了,富强粉这种细粮平时只有在过年供应时才能凭票买到一点,家家户户平时吃的都是棒子面窝头,掺点白面蒸出来的二合面馒头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崔大可把面粉搁在桌上,又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拿出几尺布料,说是不要票的瑕疵品。

    丁母抖开布料翻了翻,只看到边上有一道几乎看不出来的跳线,这种瑕疵在正经柜台上根本不耽误卖,但崔大可就是有本事弄来。

    丁父坐在旁边虽然没有像丁母那样喜形于色,但也点了好几次头,心里觉得这个年轻人会来事、有路子,在厂里肯定混得不差。

    崔大可每次来都坐不了多久,从不留下吃饭,总是说“队里还有事”“改天再来看二老”。

    崔大可送东西从不提任何要求,聊的全是家常话,偶尔夸丁秋楠在医务室工作认真负责,被好几个车间主任点名表扬过。

    这些话听着像是在夸丁秋楠,丁母听在心里却把功劳全算在了崔大可头上,觉得这个年轻人会说话、懂事、知道疼人,日后对女儿肯定也会很好。

    等崔大可走后,丁母把围裙一解,坐在堂屋里开始跟丁父掰着手指头算账。

    她说这个小崔比那个厨子强多了,那个厨子整天跟一个寡妇四个孩子搅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那个寡妇也不是省油的灯,带着四个拖油瓶到处跟人套近乎,谁知道安的什么心。

    丁父原本对南易的印象不算差,觉得南师傅为人厚道、手艺好,但丁母天天在他耳朵边念叨,他的态度也开始松动了,被丁母絮叨了好几个晚上之后终于松了口,说了句“小崔确实不错”。

    丁母第二天就等在了轧钢厂门口,趁丁秋楠下班时把她拉到一边,把家里这几天攒的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让丁秋楠多跟崔大可接触接触,别老跟南易走得太近,女人嫁人是第二次投胎,选错了人后悔一辈子。

    丁秋楠低着头说了句“知道了”,语气轻得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丁秋楠下班回到九十五号大院,推开西厢房的门,把帆布包放在桌上,坐在桌前对着那面巴掌大的圆镜看了很久。

    镜子里那个姑娘也看着自己,眼神里满是矛盾和困惑。

    丁秋楠想起和南易一起的点点滴滴,想起他在分厂医务室外等了整整一下午只为了确认她感冒好了没有,也想起崔大可每次送东西时脸上挂着的那副堆满笑容的脸。

    丁母的话像一根根针扎在心上,丁秋楠又想起崔大可之前在自己面前说南易和梁拉娣关系暧昧的那些话,心里乱作一团。

    朝窗外前院的方向看了一眼。

    崔大可这人虽然长得丑点,但是会做人,会来事。

    丁秋楠心里不由有些犹豫了,自己年龄慢慢大了,婚姻的事总不能一直拖着。

    南易这边还不知道崔大可在挖自己墙角,南易打心里看不上崔大可做人做事的风格,所以遇到崔大可只要过得去就行。

    最近南易有些苦恼,能感觉到丁秋楠对自己的态度又开始有些冷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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