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正捏着帕子出神,面前忽的被推过来一碟金乳酥,身侧传来阮明彦压低的声音:“皇祖母这儿的糕点最是可口,尝尝看。”
元翘一怔,随即轻声应下,“谢殿下。”这才执起小银叉,往口中送了一块。
入口绵软,奶香四溢,隐约有桂花的清芬萦绕齿间,甜而不腻。
元翘眉眼弯弯,见太后已然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便抬了几分声音,笑道:“太后娘娘宫里的点心,确实极佳。”
太后见她如此落落大方,举止并无畏缩之感,心下又满意了几分,眼看时辰也不早了,便道:“瞧这模样,你二人怕不是未用早膳便入宫了?既来了,便留下来陪哀家用些再走。”
掌事嬷嬷见状,会意地退了下去,吩咐人在偏殿传膳。
“谢皇祖母,孙儿便恭敬不如从命了。”阮明彦起身行礼,元翘便也跟着站起身,应承下来。
不多时,嬷嬷回来回话,说是膳食已备妥当,便搀着太后起身,往偏殿去。
阮明彦站起身,看向元翘,示意她跟上。姜颂年也终于得了准许入内,接过元翘手中的紫檀木匣子,复又退了出去。
来到偏殿,太后在上席处入座,列了三席,元翘的席案最末,但一应餐食并无不同,也没有要她侍膳的意思。
元翘便知,太后这一关,她算是过了。
桌案中央摆了一盅长生粥,一小碗御黄王母饭,一碟金乳酥。
侍膳宫女上前来,揭开了长生粥的盖子,为元翘添了半碗。清淡甜香钻进元翘鼻腔之中,以粳米、红枣、山药、枸杞慢熬的粥浓稠细润,泛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太后已执了瓷勺,道:“长生粥温肝解春困,都尝尝看。”说完,便先动了。
阮明彦和元翘这才跟着品尝起来。
入口只觉温润熨贴,米膏几乎不用舌压便已化开,透着一丝山药的粉糯和红枣枸杞的甜意。
元翘用完,侍膳宫女便适时添了些御黄王母饭,其余菜肴也次第呈上来了。
式样极多,点心有水晶龙凤糕、夹饼、酥蜜寒具;荤馐小菜有升平炙、格食、葱醋鸡、丁子香淋脍等;羹汤有羊羹、冷蟾儿羹;小菜是春盘小碟、酱酪三品及蜜饯;茶饮则是顾渚紫笋和蔗浆。
元翘本以为自己会拘束,甚至难以下咽,却不曾想,席间太后和阮明彦皆一言不发,只专注用膳,她便渐渐也松懈了下来,专心品尝。
寿安宫的厨子都是太后亲自挑的,手艺自是没得说,寻常菜肴做出来亦是滋味极佳,纵然元翘不是贪嘴的人,也不免多食了些。
好在她还记着姜颂年方才的提点,先一步用膳完毕,侍膳宫女端来清茶,漱过口,便执起桌角备好的软帕拭了拭唇角,静候阮明彦和太后用完膳。
待太后搁筷,元翘便坐直了身子。
桌上的餐盘很快撤下,换成了热茶和点心。
太后这才看向元翘,淡声道:“彦儿平日待你如何?”
今日这一见,太后便是再装聋作哑,也瞧出来阮明彦的心思了。
元翘没来之前,阮明彦的视线便时不时往殿外扫一眼,似在盼着什么人;元翘来了之后,他的目光便时常不经意落在她身上。或许连阮明彦自己都未曾察觉,他在面对元翘时,神色总会不自觉柔和半分。
可惜这丫头出身太低,否则,这样和顺的性子,来日抬了做个良媛也是合适的。
元翘闻言,低声回道:“殿下待妾身极好。”
“那就好。”太后望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他若待你不好,你便来告诉哀家。哀家虽老了,替你撑腰的力气还是有的。”
虽未见过府里另一个,可传出来的尽是些不堪入耳之事,太后自然是瞧不上的。偏前阵子的风声传得厉害,如今又有几分故态复萌的意思,太后瞧着眼前这性子温软的承徽,心里难得对自己这从小行事稳重的长孙有了些微词。
若来日真闹出什么丑闻,便是记着她救下承胤的恩,太后也不会坐视不理。
元翘闻言,有些讶异,却也并未失态,只恭敬应了一声:“谢太后娘娘,妾身记住了。”
又闲话几句,眼看时辰不早了,太后才放人:“罢了,时辰不早,你们且去罢,皇上和皇后还在等着呢。哀家上了年纪,身子骨越发差了,多说几句便觉得乏累。”
阮明彦闻言,便领着元翘起身,同太后告辞。
“皇祖母注意身子,孙儿过几日再来看您。”
元翘也躬身行礼:“太后娘娘保重凤体,妾身便不叨扰了。”
太后只挥挥手,道:“去罢。”
二人这才转身出了偏殿,姜颂年和青黛、墨书见了,忙跟着一同离开寿安宫。
晨光已渐渐亮了起来,将宫墙上的琉璃瓦镀上一层淡金色。几只麻雀在檐角跳跃,啾啾鸣叫,衬得这深宫院落愈发寂静。
这几日的倒春寒还没过去,风吹在身上仍有一丝凉意。出了宫门,青黛赶紧将披风重新为元翘系上,阮明彦屏退了引路的内典引,自领着人往御殿去。
元翘跟在阮明彦身侧,走得不快不慢,脊背依旧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仪态端方。只是方才在寿安宫一直紧绷着,不敢真失仪出丑,此刻出了殿门,那股劲儿一松,才发觉自己的肩颈已有些发僵。
她悄悄松了松肩膀,便听见阮明彦低声问:“累了?”
元翘一怔,没想到他竟然如此心细,轻声道:“是有一些。”她仰头看向他,压低声音:“妾身方才有给殿下丢人吗?”
太后先前盘问她时,阮明彦一直沉默不语,元翘心里明白,不是他不愿意帮她,只是,那样的时候阮明彦若是插话,她只怕落不着好。阮明彦越是护着她,太后便会越看她不顺眼,事情只会更糟。
阮明彦轻轻笑了笑,看了眼姜颂年捧着的紫檀木盒子,道:“若你不讨皇祖母喜欢,皇祖母又怎会将这镯子赏你?”
元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低声问:“这镯子可有什么来历?”
阮明彦解释道:“这对镯子确实是皇祖母年轻时戴过的,极好的羊脂白玉,温润透亮,跟皇祖母手上那一条珠串出自同一块料子,很是稀罕。好好收着。”
元翘顿时觉得那小小一方匣子重若千钧,忙让姜颂年看好了。
姜颂年郑重应了,将匣子又往里拢了拢。元翘这才收回目光,跟在阮明彦身侧,沿着宫道往皇帝御殿的方向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