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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章 面见天颜

    待二人退出殿门,身影消失在晨光之中,太后才缓缓收回目光,将手中那串羊脂玉珠串递给身旁的嬷嬷,轻轻叹了口气。

    她望着宫门的方向,目光深远,淡声道:“瞧着倒是个懂分寸的,不骄不躁,进退有度,就是不知彦儿心里究竟如何打算。中旨一出,朝野上下到底起了些议论,觉得皇帝插手了自己儿子后院之事。彦儿自然也得了风声,倒是让她受委屈了。”

    没有谁能坦然承受旁人高高在上的摆布,即便那个人是自己的君父。阮明彦再孝顺,也正是年轻气盛之时,纵然对这位承徽确有几分不同,心中也难免因此生出怨怼。

    这样乖顺的一个人,可莫因此折在后院阴私之中才好。

    嬷嬷双手接了那羊脂玉珠串,闻言,心头一紧,躬身回话:“殿下心中自有成算,太后娘娘又何必忧心?何况,儿孙自有儿孙福,您年事已高,可不好再管这些小辈的事了。”

    许是方才太后那句要为元翘撑腰的话让嬷嬷听进去了,忧心她真要为了这么个微不足道的妾室做些什么。

    先前将她从奉仪抬成了承徽,已是天大的恩赐,若还要处处相护,未免有些过了。

    太后几不可察地扯了扯嘴角:“哀家不过是瞧她还算顺眼,又于承胤有恩,这才想给她个恩典罢了,若她不长眼,真敢挟恩图报,求到哀家跟前来……”

    虽并明说,可身旁的嬷嬷却听明白了她的意思,顺着她的话微微一笑:“太后心善,想来这位承徽也是个懂事的,不会真拿小事来烦扰您。”

    “她是懂事,成儿府里那位可不见得。”说了几句,太后不免想起同为皇孙妾室的柳氏,言语间带了几分明晃晃的不满:“竟那般不知收敛,累及了成儿,也不知那柳贵妃究竟是怎么想的,这样的人也敢往自己儿子后院里送,不怕招灾致祸。”

    提及了贵妃,嬷嬷不好接话,只将珠串用专用的锦袋细细封装好,这才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盏温茶,奉给太后,温声道:“太后娘娘何必动怒?说到底不过是个妾室,掀不起什么风浪来。待来日二皇子殿下及冠,册封旨意下来,正妃之位自然也就跟着定了,有了主母,后院莺燕有人管束,自然便会消停。”

    太后抿了口茶,闻言,方才压下去的火气又窜起两分,“说起这个,彦儿年已二十有一,还尚未迎娶正妃,皇后这个做母亲的倒是半点儿也不上心,成日只知盯着后宫瞧,也不知道关心关心自己的儿子。”

    嬷嬷只得劝道:“奴婢听闻,前些时日皇后娘娘确实动了为太子殿下物色正妃的心思,是殿下不愿,才将此事压了下来,想来殿下自有谋划。”

    太后轻哼,“身为太子,年纪也不小了,为皇室添丁乃是分内之事,岂能容他说不愿便不愿?若有了太孙,他这太子之位才能坐得更稳当些。”

    她一挥手,道:“你去,寻访些适龄女子的名册来,改日在宫里办一张赏花宴,哀家亲自掌掌眼,若真有合适的,让他们见一见也无妨。”

    嬷嬷见太后已然下了决心,心中轻叹一声,只得领命去办。

    ❀

    阮明彦领着元翘沿宫道过了朱明门,进入内朝之地,因有太子在侧,禁军纵然不识得元翘,亦未敢阻拦,只按规矩验了鱼符,登记名册后,便连忙放行。

    元翘前世在宫中十余年,却从未踏足过此处。越是靠近两仪殿,巡逻的禁军便越发密集,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每每见着阮明彦,他们便齐齐止步躬身行礼,动作整齐划一,带着一股无声的肃杀之气。

    她不曾见识过这般场面,手心已渗出一层薄汗,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几分。

    察觉到她的不安,阮明彦止了步子,压低声音道:“莫怕,我们只是例行拜见,父皇日理万机,不会耽搁太久。”

    元翘闻言,微微点了点头,心下稍安。

    只要不出错,想必应是无事。

    两仪殿是皇帝日常听政的内朝主殿。今日大朝会方散,皇帝刚下朝不久,晨光斜照,殿宇生辉。殿门半掩着,隐约可见殿内御座之上的盘龙金漆,在光影中流转着沉沉的威仪。

    元翘跟着阮明彦行至殿门口,在阶下止步,外头侍立的内给事见了,连忙上前一步,朝二人行礼,恭声道:“请太子殿下与承徽娘子在此稍候,容奴才通传。”

    少顷,那内给事自内而出,站在殿门口,扬声道:“宣——太子殿下携东宫承徽元氏觐见——”

    元翘整了整衣襟,跟着阮明彦拾阶而上。墨书、姜颂年与青黛皆在阶下止步。

    她微垂眉眼,抬脚跨过两仪殿高高的门槛。

    入得殿中,迎面便是皇帝的御座。

    殿内焚着龙涎香,烟气袅袅,缭绕在殿中高大的梁柱之间,让她的心跳不由得又快了几分。明亮的光线自琉璃瓦透入,将殿内映得金碧辉煌,巍峨的梁柱上雕画着龙云纹样,长长的帷幔垂在两侧,庄严肃穆,让人不自觉便敛了心神。

    皇帝已换下朝服,只着一身明黄色云纹常服,端坐于龙椅之上,神色淡然地俯视着二人,目光如深潭般暗不见底。纵然尚未开口,那股久居上位独有的威严气势已如有实质般笼罩下来,压得元翘声息都放轻了。

    阮明彦神色如常地步入殿中,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只略一抬手,让他起身,目光倏然落在了元翘身上。

    前世阮明彦登基后,推崇仁政,是百姓人人称颂的温和仁君,宫宴上得见,离得远,尚觉心悸。

    如今眼前这位可是正值壮年、威名赫赫的兴武帝,被如此目不转睛地盯着,元翘只觉得身上像是被巨石压住一般,险些透不过气来,连腿脚都有些发软。

    她狠狠咬了一口舌尖,刺痛传来,这才勉强冷静了几分,勉强撑住身子,落后阮明彦两步于殿中站定。

    待阮明彦行礼毕,才依照礼制俯身跪拜,恭敬道:“妾元氏,谨诣陛下谢恩。妾以微贱之躯,蒙陛下天恩册为承徽,妾誓兢兢业业,侍奉太子殿下,以报陛下隆恩于万一。”

    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到底心性浅,露出了几分怯意。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看不出喜怒。过了片刻,才淡淡道:“起来罢。”

    龙椅旁伺候的李内侍便上前半步,拖长了声调宣道:“陛下口谕,元承徽请起。”

    元翘这才谢恩,咬牙撑着身子起来,挪步站在阮明彦下首处,等候皇帝问话。

    不曾想,皇帝却并没有要与她闲话几句的意思,只抬手道:“你先去凤仪宫见见皇后,朕与太子还有些要事商议。”

    说完,又随口命人赏了她些珠宝首饰、金银器物,便让内给事领她出去。

    元翘自然不敢违抗,拜谢过皇帝恩赏后,便躬身退出了两仪殿。直到走出殿门,被晨风迎面一吹,她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洇湿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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