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城的情况,比起兴平县而言,已经好了太多太多。
至少明面上看起来,街头巷尾不见人行乞,城外也无流民扎堆。可见阮明彦治理有方,早将这些事情压了下去。
只是兴平县离得尚远,父母官又媚上欺下、中饱私囊,手底下蠹虫无数,皆是为虎作伥之辈,这才使得那番地界的百姓苦不堪言。
阮明彦蛰伏月余,散出去的假消息几乎瞒过了所有人,莫说是元翘等人被困兴平县,对南都之事不得而知,纵是老谋深算的柳相和本以为胜券在握的二皇子阮明成,也真信了他在南都遭遇意外。
明里暗里的棋子调起来,只为了将阮明彦在南都出事的消息打探清楚,若属实,便直接带回遗体,若为虚,则暗中坐实。
如此一来,阮明彦便可趁此机会拔除一批他们的爪牙,半月之内,以雷霆之势镇压所有势力,南都镇兵接管各地防务及一切事宜,更是无人敢阻挠半分。
毕竟南都镇兵之权明面上在南都府,可阮明彦既来赈灾,必然移交到他手中。
只是阮明彦千算万算,怎么也没算到,元翘会来。
她那样柔弱胆怯的一个人,得知他出事,失了倚仗,没了靠山,竟不是想法子自保,免遭牵连,反而想方设法地来了南都。
阮明彦心中动容,伸出手轻轻抚过元翘额角略有些凌乱的碎发。
她身形瘦弱,眉眼间染着病气,衬得肌肤更白了几分,这般躺在床上,眸光黯淡,毫无生气的模样,从前的五分可怜添至八分,让人瞧着便觉得心疼。
“昭昭,往后凡事先顾着自己。”
阮明彦将那几缕发丝别在元翘耳后,叹息般,轻声开口:“你于我而言,重若千钧,若有闪失,便如剜心剔骨,痛不欲生。”
元翘轻轻笑了笑,只是面上依旧毫无血色,“许久不见,殿下竟会哄人了。”
阮明彦并未反驳,也不曾解释,指尖微动,掌心落在她的侧脸,小心翼翼地贴着脸颊上柔软的肌肤,“瘦了许多,待到了南都可得好好养养,否则,真成了一把骨头架子了。”
元翘歪了歪头,索性将脸埋进他掌心,“都听殿下的。”
“药凉得差不多了。”阮明彦俯身,唇瓣轻轻贴在她眉心,“先喝药,早膳已经让人备好了。”
元翘正欲回话,却又想起什么似的,猛地一怔,旋即抬手要推开阮明彦。
“怎么了?”阮明彦眼疾手快地握住她的手,蹙眉:“可是有什么不舒服?我唤周军医来。”
说着,便要起身往外走。
“殿下,”元翘叫住他,声音很轻,没什么力气似的,“妾身染的可是疫病,您怎能这般与妾身亲近?”
想起昨夜自己全然忘记了此事,元翘心中有些不安,倘若阮明彦染上疫病,好不容易平定下来的南都会不会又乱起来?朝中那些风云,是不是又要变?
“您且先去喝些防病的汤药,再换身衣裳,拿艾草熏一熏,祛祛病气,莫真染上了。”
见元翘真急了,阮明彦连忙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无碍的,我先前便已经喝过药,这屋子里里外外都熏过,这些小事,余白早安排好了。至于染病……”
他顿了顿,“昭昭,若我因为害怕染疾便将你弃之不顾,那我又如何配得上你不顾危险,千里迢迢寻来的一腔真心?”
阮明彦声音温和,却是如此坚定。
元翘想说,她原是不想来的,在太子府将戏做足,不来涉险,岂不更好?远在京城,锦衣玉食,仆从如云,没了江绮云那个不省心的,又无需伺候人,那样的日子,换谁不愿意?
奈何,消息一入京城,到处都乱了,先是姜颂年提出远赴南都,查证消息,又有皇后一力促成,连粮食、药材都备好了,还派人随性护送。
无须质疑,倘若她真的不来,皇后必定震怒,痴情假面被揭穿,此前种种温柔恭顺,皆化作泡影,定会落得个“病亡”的下场。
她被一步一步推到这儿,虽并非出于本心,可也再无回头之路了,既然如此,便自当好好利用才是。
“殿下,您是储君,您的安危重过妾身百倍,自然要爱惜身体才是。倘若因为妾身染了疫病,搅的朝野上下不宁,民心大乱,那才真是妾身的罪过。”
元翘敛了心神,声情并茂地开口,几乎声泪俱下。
她如今这幅模样本就惹人怜,再含一汪泪,便更楚楚可怜。
“谁许你如此说?”阮明彦强硬道:“先喝了药,待用过早膳便启程回南都,我来此,便是为了接你,这些话不必再提。”
说完,他起身从桌案上端来药碗,执起瓷勺将温热的药汁喂到元翘唇边,“张嘴,先喝药,稍后再说旁的。”
元翘拗不过他,如今浑身无力更是无法反抗,只得乖乖喝药。
不知是不是调过药方,这药喝起来不算太苦,药味虽重,喝完口中却还有几丝回甘。
“如此才好。”阮明彦见她乖乖喝药,满意道:“喝了药才能好起来,待你好了,我陪你在南都城中四处走走,南都气候宜人,比京城风光更胜,你定会喜欢。”
他声音温和,在她面前也不再自称孤,像是终于放下了身为储君的架子,在她面前彻彻底底的袒露开来,毫无隐瞒。
元翘心中自是欢喜。
如此一来,便也说明阮明彦如今对她的信任极深,往后若登上帝位,必不会再苛待于她,前世之苦,今生段不会重演了。
“都听殿下的。”元翘轻声应了。
阮明彦却有些不满,“昭昭唤我什么?”
元翘怔了一瞬,“殿下?”
阮明彦眉头一皱,一双眸子黑沉沉的盯着她,虽并未说话,可那意思不言而喻,他已然搁下了身份,显然是不喜她仍旧一口一个“殿下”、“妾身”了。
元翘心知肚明,却偏要他自己说出来。
阮明彦轻叹一声,将最后一勺药喂到元翘唇边,“昭昭,在我面前不必如此,更不必自称妾身,你虽为承徽,但我心中只你一人。私底下不必再拘于礼数,唤我的字,可好?”
元翘低声:“……子渊。”
“我在。”阮明彦轻笑,拿出一枚蜜饯送入元翘口中,却仿佛吃到那口甜的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