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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四章 束手无策【二】

    院内,十几个穿着素色和服的侍女,正形色匆匆地端着冒着热气的铜盆、干净的白毛巾进进出出。

    她们每个人的脸上都不苟言笑,尽量露出恭敬和严肃表情,但眼神中都写满了惶恐和小心翼翼。

    因为此刻的松之院内,气氛可实在是不妙。

    义光的长女鹤姬发烧不止,已经一日没有进食了。

    身为领主的义光心情十分不好,已经好几日没有一个笑容了,整个御馆内的气氛都十分压抑。

    阿妙带着宗信禅师和两位小沙弥,顺着回廊进入内院,铺着白沙的院落当中,一株观赏用的低矮苍松上挂满了雪花。

    走廊两边的石灯笼已经点亮,空气中,隐约还能闻到一股极其浓郁的草药味道。

    阿妙转头对宗信禅师轻声致歉:“禅师,内院杂乱,让您见笑了,请随我来吧。”

    两人走到松之院正房的寝间外面,只见推拉的障子门半开着。

    在门口的走廊上,正诚惶诚恐地跪着四个穿着战国时代医师服饰的男人。

    这些医师打扮得半僧半俗,头顶剃去头发,只留着后脑勺和两侧的边缘,梳成一个小小的发髻。

    身上穿着由粗糙葛布缝制而成的暗褐色“十德”衣(一种宽袖外衣,多为医师、茶人所穿),腰间系着素色的角带。

    为首的一名老医师名叫竹本玄庵,乃是城下町颇有名望的汉方医。

    但此刻,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惨白如纸,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滴落在木地板上,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在他们身旁,散落着几个多层的木制药箱(印笼)。

    药箱打开着,里面杂乱地摆放着用来碾碎草药的铁制“药研”、称量药粉的精巧黄铜小秤,以及几个装着黑漆漆药丸的瓷瓶。

    显然,他们已经用尽了浑身解数,却依然无济于事。

    此刻这几人跪在这里,越想越害怕,生怕里面那位“赤鬼殿”雷霆一怒,众人都人头落地,一个个都吓得够呛。

    阿妙没去看这几个庸医一眼,径直脱下木屐,穿着白色的足袋,轻步走进了这间专门为鹤姬准备的育婴房。

    日本战国时期,大名家的育婴房(产室或育儿室)布置极有讲究,往往带有浓厚的宗教辟邪色彩。

    房间四周的障子门上,挂着新换上的洁白麻布,以示纯洁无垢。

    房间的四个角落,分别竖立着一把涂着朱漆的和弓,弓弦绷得紧紧的,旁边还放着几支没有箭头的鸣镝。

    这是延续自平安时期,皇室和公卿“鸣弦之仪”的传统。

    传闻在那个人神混居,鬼神夜行的时代,那些公卿贵族们一般都用弓弦弹拨的声音,来驱散想要靠近婴儿的恶鬼与病魔。

    在榻榻米的边缘,还摆放着几个用纸糊成的“犬张子”(一种外形像狗的玩偶)。

    在这个时代,人们认为狗的生产顺利且幼崽容易存活,因此将犬张子作为保佑婴儿平安长大的吉祥物。

    而除了犬张子,还有几个色彩鲜艳的拨浪鼓,以及用竹篾和和纸扎成的风车,静静地放在角落里。

    但此时,却无人再有心情去拨弄它们。

    此刻,这间宽敞的育婴房内已经坐满了人,但却安静得令人窒息。

    房间中央的地铺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和丝绸缝制的褥子。

    只有五个月大的鹤姬,正闭着眼睛躺在上面。

    她那原本白嫩可爱的小脸,此刻因为高烧而涨得通红,小小的鼻翼快速地翕动着,呼吸急促而灼热。

    那张粉嫩的小嘴唇干裂起皮,口中不时发出一声声犹如初生小猫般,微弱而沙哑的啼哭声。

    在鹤姬的额头上,盖着一张用冰井水浸泡过的白毛巾。

    而这种降温方式,正是义光用来自现代知识发明的物理降温模式。

    榻榻米的旁边跪着一名侍女,正用手指不断地试探着毛巾的温度,一旦发现毛巾被体温焐热,立刻麻利地将其拿走,换上一条新绞干的冰水毛巾。

    榻榻米的正上方,正盘腿端坐着一个高大英武的年轻男人,正是此地的主人山名义光。

    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却有着在这个时代堪称巨汉的1.81米身高。

    他身上穿着一件赤红色的木棉小袖,宽阔的肩膀将衣服撑得鼓鼓囊囊,浑身健美的肌肉轮廓将衣服撑得有些紧绷。

    冷峻的脸庞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一对浓黑的剑眉紧紧锁在一起,一双鹰隼般的眼眸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暴虐与焦躁。

    最可怕的,还是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恐怖气势。

    自从来到日本战国这个时代,直接和间接死在他手里的人,实在是太多太多。

    那股在尸山血海中滚打出来的浓烈杀气,以及他比鹰隼还要犀利摄人的眼神,光是坐在他身边,都足以令人战战兢兢,不敢大声喘气。

    更别提说话了。

    此刻,屋内的气氛压抑的可怕。

    房间内唯一的声音,便是一个女子压抑而痛苦的哭泣声。

    “天照大御神...还有满天的佛祖和神佛,为何这般对我的阿鹤!...呜呜呜”

    鹤姬的生母阿松早已经哭得泪人一般,原本秀美的眼眸肿得像两颗核桃,正绝望地揪着义光的衣襟依偎在他怀里痛哭,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而在鹤姬的身旁,还跪着一个二十来岁,体态丰腴,眼神中满是自责的美丽妇人。

    此女名叫阿姿,正是义光专门给女儿鹤姬挑选出来的奶娘。

    阿姿穿着一件朴素的白色小袖,脸型清秀,眉目中有着一丝成熟妇人的风情。

    尤其是胸前的一对玉峰,因为哺乳涨奶,而显得尤为的丰满。

    她此刻正一边偷偷抹着眼泪,一边六神无主地用柔软的丝帕,轻轻擦拭着鹤姬那张红扑扑的小脸上滚落下来的汗珠。

    她的眼神中满是惶恐与自责,一方面是因为生怕暴怒的御馆大人会牵连自己。

    另一方面,则是因为鹤姬的生命,同样也关系到她和儿子在这座城内的生计。

    作为吉野家旧臣遗孀的阿姿,家产和武士的身份,早已经因为岞山家的入侵被全部剥夺,如今唯有依靠作为鹤姬奶娘这层身份,才能和儿子在这座城内活下去。

    “哗啦!.....”

    就在这时,纸拉门被轻轻拉开,阿妙带着穿着木棉袈裟,留着灰白长须,面容平静的宗信禅师走了进来。

    听到动静,义光的目光瞬间扫了过去,那双眼睛中犹如实质般的威压,让宗信禅师这位得道高僧也不禁心头一紧。

    但当义光看清来人是阿妙时,眼中的暴戾稍微便收敛了几分。

    “夫君!....鹤姬殿下还好吧!”

    阿妙快步走到义光面前,先是双手伏地,恭敬的行了一礼,这才急切地禀报道:“妾身幸不辱命,已经从普门寺,将宗信禅师请了回来!”

    “嗯,辛苦你了,阿妙!”

    义光眼神微微露出一丝欣喜,然后这才将目光转向站在阿妙身后,眼神上下打量着这位穿着一件灰黑色木棉袈裟,头上露出戒疤的老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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