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瑞离了簪花亭,沿着曲廊回到后堂。
正欲寻间空屋换身轻便衣裳。
却见小红正指挥着几个小丫头,将一床半新的秋香色锦被与几件铺盖卷儿往西厢房里搬。
贾瑞见状,不由停下脚步。
笑道:“前头花园里正热闹着,你不在跟前伺候姑娘们吃酒,跑这儿无缘无故的收拾什么东西?”
小红闻言忙回过身。
笑盈盈道:“回大爷,奴婢方才瞧史姑娘与宝姑娘、林姑娘亲热得很,只怕到了晚间舍不得走。”
“若果真要留宿,总不能临时现收拾屋子,少不得先预备妥当。”
贾瑞闻言。
不由笑道:“这说的是哪里的胡话?她是保龄侯府的千金小姐,又是未出阁的姑娘,哪能随意歇在我这里。”
小红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贾瑞。
捂嘴轻笑道:“奴婢可没说今日一定住下。不过照史姑娘那般舍不得两位姑娘的模样,往后来往得多了,留宿也是迟早的事。”
贾瑞摇头失笑。
“你这丫头,如今倒越发会揣摩人心了。”
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事。
便问道:“昨晚你去栊翠庵送请帖,可曾见到妙玉?她怎么说?”
小红摇了摇头。
“奴婢到了庵里,只见着一个侍奉的小丫头。她接了帖子,说妙玉师父身子不适,今日不能来府里赴宴,还请大爷与姑娘们见谅。”
“身子不适?”
贾瑞闻言,眸光微动。
以妙玉素日那副清高孤僻的性情,称病推辞并不奇怪。
可杭州一行之后,他心中已对这位栊翠庵的槛外人存了几分怀疑。
她今日不来,究竟是真不愿沾染尘俗,还是故意躲着自己,唯恐露出什么破绽?
贾瑞暗暗记下,面上却只淡淡道:“知道了。”
他在后堂略坐片刻,见外头阳光正好,便又往花园而去。
只是想到簪花亭里那群女子正等着灌他的酒、追问他的诗。
便也不急着回去,索性负手沿园中小径闲逛。
行过一带竹篱,才绕过湖边假山。
忽见山石后一处僻静地方,横卧着一道窈窕身影。
那人竟毫无顾忌的睡在石凳上。
贾瑞看得诧异。
暗道也不知是哪家的姑娘或丫鬟。
喝了几杯酒便这般不顾体统,连个避风的地方也不知道找。
他走近一看,不由哑然失笑。
只见那张泛着酡红的娇憨面容,赫然正是史湘云。
此时的湘云卧在花阴下,早已是香梦沉酣,吐气如兰。
四面芍药花瓣随风飘落,落得她满头满脸、衣襟裙角都是红香散乱。
她不知何时摘了一帕芍药花,用手绢胡乱包着垫在颈下。
那柄团扇也落在地上,半边已叫花瓣掩住。
几只彩蝶绕着她鬓边飞舞,又有蜂儿在花枝间嗡嗡来去。
春光透过花叶,斑斑驳驳落在她娇憨明丽的脸上,竟如一幅天然绘成的海棠春睡图。
湘云犹在梦中咕哝:“再来一杯……”
“这句好……瑞大哥,你也教我作诗吧……”
贾瑞听得忍俊不禁。
“果然梦里也忘不了吃酒作诗。”
只是花阴虽美,石凳终究寒凉。
湘云又多吃了酒,若任她这般睡下去,少不得要受风着凉。
贾瑞便俯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云妹妹,醒醒。”
“这里风凉,要睡也该回屋里睡去。”
湘云迷迷糊糊睁开眼。
眼前人影朦胧,竟将贾瑞错认成了宝钗或黛玉。
她嘟囔了一声,伸出双臂便搂住他的脖颈。
“好姐姐……”
“让我再睡一会子吧。”
说着,整个人像个八爪鱼一般。
整个娇软火热的身躯都腻了上来,严丝合缝的紧贴着贾瑞。
那条因睡姿不雅而露出半截粉色罗袜的修长玉腿,竟也顺势一搭,斜斜的跨在了贾瑞的腰胯之间。
贾瑞忙伸手扶稳她。
少女酒后身子微热,发间清香混着芍药花气迎面而来,叫他心头也不由一跳。
原书中说湘云“蜂腰猿背,鹤势螂形”。
正是身量高挑、腰肢轻健之意。
若按现代人的眼光与尺码来量。
这湘云就是一个身材比例极其完美、腿长腰细的“九头身”极品模特!
放眼这红楼诸女,若单论这等健美匀称、充满活力与曲线的身段,只怕无人能出湘云之右。
只是眼下这姿势实在暧昧。
贸然将她惊醒,湘云少不得羞得无地自容。
可若任她抱着,万一叫旁人撞见,又不知要生出多少闲话。
正所谓怕什么,偏来什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你们……这是做什么?”
贾瑞心中一阵尴尬,忙将湘云扶坐起来,回身看去。
只见不远处站着一个素衣妇人,神情惊愕,正是李纨。
贾瑞倒真没想到她会来。
湘云也被这一声彻底惊醒。
她茫然看了看贾瑞,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终于想起方才似乎把人错认成了宝钗、黛玉。
再见李纨直直站在那里,她一张脸登时红得如同胭脂染过。
“呀!”
湘云连忙松手,捧着滚烫的脸颊,羞得不敢抬头。
“我方才多吃了几杯,竟在这里睡着了,还把瑞大哥错当成了宝姐姐或林姐姐……”
“真真羞死人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提起裙角,逃也似的往簪花亭方向去了。
贾瑞看着她仓促的背影,哭笑不得的摇了摇头,这才转向李纨。
“珠大嫂子今日怎么也来了?”
他与李纨素来谈不上亲近。
尤其上回邹应龙一案,二人更闹得颇不愉快。
故而黛玉的帖子虽送了,贾瑞原以为她多半不会登门。
李纨神色变了几变。
她今日前来,原是为了儿子贾兰的前程。
荣国府眼看着一日不如一日,过去那些仗着祖荫便能得来的前程,如今都已成了空话。
反观贾瑞,年纪轻轻便封伯掌厂,圣眷正隆。
为了儿子日后能多一条路,她终究还是压下心中那点不自在,坐车来了威远伯府。
只是她初次到此,后花园又曲折幽深。
引路的小丫头走得快了些,一转眼便没了踪影。
她独自在园里寻路,不想竟撞见湘云醉后抱着贾瑞的情景。
虽说湘云已经解释是酒后认错。
可李纨自幼便受《女四书》、《列女传》的熏陶,满脑子礼教、名节。
见到这般暧昧场景,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沉默片刻。
终于忍不住道:“我本不该多嘴,只是瑞兄弟如今身份不同,行事更该谨慎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