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秀才显然早已查过这层。
闻言立即答道:“根据我们在北镇抚司诏狱中的暗探回报,陈子明下狱之后,已经招认,他确实提前知道了第三场策论的题目。”
“但题目并非李守中亲自交给他的。”
“给他泄题的,是青松书院山长陆宗儒。”
“陆宗儒?”
贾瑞眉头微蹙。
吕秀才继续道:“此人与李守中相交多年,二人常在一处谈诗论文,往来十分亲密。”
“陆宗儒出入李府书房,也向来无人阻拦。若说他有机会从李守中那里探知考题,倒也说得过去。”
“且陈子明还招认,陆宗儒把题目告诉他时,曾有意暗示,这是李守中惜才,不愿埋没他。”
贾瑞手指轻轻叩着桌案。
“陈子明亲耳听见陆宗儒说,是李守中让他泄题?”
吕秀才摇头。
“这倒没有。”
“陆宗儒只说李守中一向欣赏他的文章,叫他莫负了这番看重。至于是否真是李守中授意,都是北镇抚司审讯时,一步步逼问出来的。”
贾瑞眼中掠过一抹冷意。
“钱斌审的?”
“正是。”
“那陆宗儒如今何在?也关在北镇抚司?”
吕秀才脸色微沉。
“死了。”
贾瑞抬起眼。
“死了?”
“昨夜,陆宗儒一家十余口,尽数被杀。”
公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吕秀才继续道:“属下正是因为此事,才觉得这桩案子另有蹊跷。”
“陆宗儒早不死、晚不死,偏在陈子明招供之后满门被灭,未免太巧了些。”
“李守中自己尚在诏狱里,若说是想灭口,怕也没有这等能力。”
他略顿了顿。
又补充道:“属下还查到,陆宗儒虽是书院山长,平日与士林文臣往来密切,暗地里却与钱斌也有些交情。”
“他有个小舅子,之前犯事落进北镇抚司,原本罪名不轻。后来正是陆宗儒亲自登门求见钱斌,那人方被放了出来。”
贾瑞眸光渐沉。
“如此说来,陆宗儒既与李守中交好,又与钱斌有些瓜葛。”
“他有机会接触考题,也有理由替钱斌办事。”
吕秀才点头。
贾瑞靠在椅背上,略一思忖。
“陈子明是李守中门生,考前又曾登门拜见。”
“陆宗儒则是李守中多年故友,能自由出入李府书房。”
“他再以李守中惜才为名,将考题泄露给陈子明。”
“待陈子明高中会元,落榜士子群起举报,钱斌便可顺势拿人。”
“如今陆宗儒一家又死了。”
“死无对证之下,无论陈子明如何说,最后都能把罪名推到李守中身上。”
吕秀才沉声道:“正是。”
“而且陆宗儒一死,真正是谁指使他泄题,也再无人能够查证。”
贾瑞冷笑了一声。
“杀人灭口,倒做得干净。”
吕秀才问道:“大人,这案子咱们要不要查?”
科场舞弊本不属西厂日常所辖。
但西厂名义上监察天下官员、缉查不法。
只要贾瑞愿意介入,自然也说得过去。
贾瑞沉吟片刻,指尖在案卷上轻轻一点。
钱斌身为龙禁尉北镇抚使,一向不服西厂节制。
此前几次风波中,此人更曾与东厂暗通声气,处处对付西厂。
万贵妃早有意将他从北镇抚使的位置上掀下来,只是一直缺一个合适的由头。
如今这桩科场案,不管是不是钱斌策划,都是送上门来的刀柄。
贾瑞目光渐冷。
“查。”
“既然钱斌想借科场大案杀人,那我们便看看,他这龙禁尉北镇抚使,究竟还能做多久。”
他将卷宗往吕秀才面前一推。
“把雷斌叫来。”
“天子脚下,堂堂书院山长十几口一夜被杀,钱斌绝不会蠢的派龙禁尉的人干这等事。”
而这等手段,更非寻常江湖武夫能为。”
“说不定……与什么杀手组织有关,雷斌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
夜间。
威远伯。
贾瑞从西厂官署回来,刚跨进二门,小红便迎了上来。
压低声音道:“大爷,荣府的珠大奶奶来了,现正在书房里候着。”
贾瑞闻言,眉头微皱。
李纨为何而来,他自然心知肚明。
无非是为了李守中的案子。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冷笑。
昨日这位珠大嫂子才在花园里摆出一副贞洁贤妇的模样。
对他横加指责,被自己几句话顶得羞愤而去。
想不到不过一日,便又厚着脸皮登门。
可见这世上的规矩礼法,终究敌不过性命前程。
贾瑞略一沉吟。
“我去看看。”
说罢,径直往书房而去。
……
书房之中。
李纨正局促不安的坐在临窗一张圈椅上。
这次登门,实在是被逼得没有办法。
父亲陷在北镇抚司诏狱,随时可能受刑定罪。
李家一旦被抄,父亲数十年清名尽毁不说。
贾兰日后的科举前程,也要一并被断送。
为了老父性命,也为了儿子前程,她只能厚着脸皮来求贾瑞。
只是想到昨日贾瑞那般放肆无礼,李纨心里又不由生出几分忐忑。
那人素来风流好色,行事又从不受礼法拘束。
自己今日独自入府,还是在夜里相见。
若他存心借机刁难,又该如何?
一念及此,她心口便微微发紧。
偏偏昨夜那场荒唐梦,也在这时不合时宜的浮上心头。
梦里与那贾瑞的旖旎场景,思之仍让她面红心跳。
李纨只觉脸上微微发热。
忙低下头去,暗骂自己不知羞。
正胡思乱想着,书房外忽有轻微脚步声。
紧接着,门帘一掀。
一道窈窕身影闪了进来。
来人穿着一袭绣纹和服,腰间束着宽带。
乌发高挽,眉眼明艳。
正是那东瀛女忍者不知火绯。
她原是来书房寻贾瑞的。
谁知进门之后,却见屋里已经坐着一个陌生妇人。
那妇人穿得素净,眉目秀丽。
气质却冷清寡淡。
不知火绯脚步一顿,眼睛顿时亮了几分。
她方才已听府里小丫头们说起,荣国府那位珠大奶奶晚上来了。
据说此女还是贾瑞的什么嫂子。
丈夫早亡,守寡多年,最重贞洁礼法。
不知火绯原本还只当是个刻板无趣的妇人。
如今亲眼一见,才发现这位珠大奶奶虽衣着寡淡,身段气韵却颇有一番成熟风致。
尤其那眉间隐隐含愁、神情局促不安的模样,反倒更添了几分动人。
不知火绯眼珠微转,心中立时生出一个主意。
她来大夏这些日子,早已听说此地礼法森严。
男女之间,平日便连多说几句话也容易惹出闲话。
不似在她们东瀛,男女若是彼此看得顺眼。
无论在井上、田中、松下还是坂上,都可随意媾合。
眼前这贞洁美妇乃是那贾瑞的嫂子。
倘若自己能暗中推上一把,让这对叔嫂越过那层禁忌……
到时她再‘撞破奸情’,手里便有了贾瑞的把柄。
那家伙若不肯替她彻底解开体内禁制,她便将此事嚷得满府皆知。
一想到既能看一场春色,又能借机重获自由。
不知火绯忍不住打了个指响,心头一阵火热。
眯起猫一般的美眸,目光灼灼的看向那李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