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沉在白马城的日子过得不算是自由。
他留在怜生教的据点里,虽说有林香缘出面替他作保,可那份保票也只能管住明面上的礼数。
每日三餐有人按时送到厢房,出入也无人阻拦。
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始终落在被监视的目光中。
那种如影随形的目光不紧不迫,像是在屋檐下挂了一面镜子,你走到哪里,它就照到哪里。
院子里的洒扫仆役偶尔会在他路过时抬头看他一眼。
厨房送饭的婆子会在递过食盒时多停一瞬。
就连门口那两个看似在闲聊的年轻教众,眼角的余光也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厢房的方向。
那些人做得不算刻意,但陆沉是什么人,这种程度的盯梢在他眼里就像写在纸上的字一样清清楚楚。
不过也正常。
要是一个怜生教的驻地里突然来了一个气关境界的大高手,还不清楚他的来历,那不管是谁,都需要小心谨慎一些。
换作陆沉自己坐在对方的位置上,他也会做同样的事。
明面上客客气气地供着,暗地里仔仔细细地查,在弄清楚这人到底是敌是友之前,一炷香都不能放松!
况且他眼下虽然是以客人的身份留在这里,可一个气关巅峰的武人出现在任何地方都不会被人等闲视之。
你要是大大咧咧地完全不设防,那才叫脑子有问题。
陆沉对于这种生活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既没有刻意去打破那些监视,也没有因此烦躁不安。
反倒借着这些时日,更加仔细地观察了怜生教日常的运转情况。
或者说,是这些真空教众借着怜生教的名号做的事情。
他每日在据点里走动,看他们如何接待上门求助的百姓,如何调解邻里纠纷,如何给那些过不下去的人家分发米粮和旧衣。
据点里有一间敞亮的前堂,摆放着几张长条木凳,常年有人坐在那里等着问事。
陆沉路过时偶尔会放慢脚步,听到里面传出来的对话。
有人在哭诉自家田地被邻居占了界石,有人在抱怨镇上那家粮铺哄抬物价,有人带着生病的老人来求一副免费的药材。
怜生教的人一一接下了,拿出账册登记,派人去现场核实,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态度也还算温和。
所作所为,确实没有多少超脱大乾律法的地方。
他们教人识字,帮人写信,替那些不识字的老人在契约上按手印之前把条款逐条念清楚。
导人向善之类的口号也不是空喊。
隔三差五便有教众带着粮食和布匹去周边村落走访,给那些孤寡老人送些过冬的物件,给那些重新开荒的农户送几把新买的农具。
很多邻里街坊之间闹出来的矛盾,都是怜生教出面直接解决的。
双方坐在一起喝一碗茶,说几句公道话,比告上公堂要来得公允得多。
那些世家豪强招惹出来的事情,一旦有怜生教出面,也多少得认下去。
他们不认也没办法。
怜生教在基层的根基太深了,你不认的话,明天整个镇子的百姓都会绕着你家铺子走,你门前的街巷会变得比庙会过后的空地还干净。
这要是去了公堂之上,寻常百姓可是没有半点活路。
那些衙门的门槛朝哪边开,哪边的银子能敲得动惊堂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难怪这些地方官员总是习惯对怜生教这样的组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陆沉站在前堂侧面的廊下,看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教众搀扶着走出来。
她怀里抱着半袋米和一小包药材,脸上的皱纹在午后的光线下舒展了几分。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见过了太多类似情形之后才有的复杂。
“地方治理成本太高,完全是让怜生教来帮他们分担。”
这样的举动,完全就是在把朝廷的权柄往外分。
那些本该由县衙处理的纠纷,本该由官府承担的赈济,本该由朝廷律法维护的公平,如今全都落到了怜生教手里。
但没办法。
大乾王朝给基层的银钱实在是太少了!
偌大的一个白马城,就仅凭着一个县衙内十几号登记在册的人去管理。
那十几个人要处理白马城以及周边诸多村镇,十几万人的事务。
哪怕算上县衙内那些没有官身的吏,也不够用。
那些吏员本身也有数量限制,编制就那么几个,一个人当三个人用也忙不过来。
要是没有背景,他们这些人上工还得自己掏腰包!
县衙没有余钱给他们发薪水,只能靠着各种明里暗里的“常例”和“打点”勉强维持。
于是自然而然只能向下层层盘剥。
百姓交上去的银钱经过县衙,经过府衙层层转手,真正用在地方上的十不存一。
那些底层吏员若不从百姓身上搜刮,自己一家老小就要饿肚子。
这是逼着良善之人去当恶人,逼着本该守规矩的人去坏规矩。
青州比起岭南还算是好的。
青州之前大旱过后,当下百废待兴,那些逃难的流民重新回来垦荒,官府也减免了部分赋税,
肯出力就能赚钱。
日子虽然苦,但至少有个奔头。
朝廷也没有给青州定下太高的赋税,甚至减免了三年的赋税,让这片刚刚缓过气来的土地有了喘息的空间。
官道上新栽的树苗已经抽了枝,那些被大旱晒得龟裂的田垄也被重新翻过,灌了水,插了秧。
放眼望去虽然还比不上丰年时节的郁郁葱葱,但已经有了重新活过来的样子。
相较之下,岭南的情况就要险恶很多。
岭南表面上一直都没有受到什么破坏,没有什么大灾大难需要朝廷减免赋税的理由,赋税自然不会少。
而岭南出产的物资又大多是天材地宝,随着皇帝炼丹的需要,每年进贡的只多不少。
光是这一项,就让多少百姓死在山里!
那些采药人攀悬崖,钻老林,一不小心摔下去就是粉身碎骨,可不去又不行。
上面的定额压在那里,完不成就得全家受罚。
从上到下的层层盘剥更是早已深入骨髓。
世家豪强在这其中盘剥更甚!
每一道关卡都要刮一层油,每一段路程都要剥一层皮。
没有他们提供银钱,边军都怕是维持不住,云蒙的铁骑随时可能南下打草谷。
在这种情况下,没人敢多说什么。
那些世家手里攥着边军的粮饷命脉,谁动了他们的利益,谁就是跟岭南的安危过不去。
只有老百姓将这些苦打碎了往肚子里咽,所求的也不过只是能吃一口饱饭而已。
可就连这一口饱饭,也常常被那些名目繁多的“孝敬”和“抽成”刮得只剩半碗稀粥。
想要改变这样的事情,陆沉深感无力。
他不是没有想过办法。
安崖府的徭役他能废,安家他能查,可那些不过是棋盘上的一小块边角。
除非朝廷不让岭南上贡天材地宝,再打破原有的世家垄断,或许才能好一些。
可这两件事哪一件是容易做到的?
前者要动的是皇帝的丹鼎,后者要动的是整个岭南世家的根基。
这两样东西加在一起,比他眼下对付过的任何一个敌人都要沉重千百倍!
况且,就算真的做到了,边军战力下降怎么办?
云蒙一旦趁着岭南内乱南下打草谷,到时候苦的依旧是那些最底层的百姓。
那些刚刚能喝上一口热粥的人又会重新被推回火坑里去。
棋局太大,牵一发而动全身。
纵然他现在已经是宗师了,可仅凭一个宗师的拳头,想要撼动当下整个格局,又岂是那么简单的事?
他能在十里之内言出法随,可他没法让十里之外那些正在被盘剥的百姓少交一斗粮。
时间转眼过去了十天。
这十天里陆沉没有闲着,他将白马城周边几座小山的脉络都走了一遍。
山海印的空间中又多了几道浅浅的山脊线。
虽比不上龙脊岭那般厚重,但每多一座便多一分积攒灵机的底气。
午后,他正在厢房里翻看一本从据点书架上借来的青州风物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还没等他放下书,林香缘就已经掀了帘子冲了进来。
她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手里攥着两卷纸,像是生怕多耽搁一瞬就会被人抢走似的。
“陆大哥!有消息了!”
她快步走到桌边,将那两卷纸摊开在陆沉面前,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之前吩咐下去说要找的那个木疯子,已经有消息了!”
“有人说在晏城见过他的踪迹,我已经让人继续盯着了,只要确定了具体位置,咱们就能直接过去!”
她说完又从袖中抽出另一卷略厚的纸,展开来铺在那张图旁边。
那是一幅绘制得颇为细致的地图。
墨迹还很新,纸张边角带着刚裁切过的痕迹:“还有这个,这是你要的青州山川地势图。”
“我让人从府衙的旧档里抄了一份过来,又让教中几个熟悉地形的老人补了一些标注,上面应该把青州境内各处名山大川都列得比较详细了。”
她说着用手指在图上点了几个位置:“你看,白芒山在这里,我们现在在白马城,往西走十天的路程就是晏城,正好顺路,不用绕道。”
陆沉的目光落在那幅图上,只扫了一眼,心里便咯噔一声。
这图虽然很明显是经过了简略过后的东西,很多东西都是空白,但空白之处,却并非随意搁置,显然是精心测算过的。
若是在其中进行一些填补,怕是比起行军打仗用的那种斥候测绘地图,都不差多少了!
那些标注的笔迹新旧不一,有的墨迹还透着潮气,显然是最近才添上去的,有的已经发黄发褐,是多年前的老底子。
但无论新旧,那些线条和文字汇聚在一起,拼出的是一幅几乎将青州全境纳入眼底的完整图景!
怜生教能在青州扎根如此之深,靠的绝不只是善堂和米粮!
陆沉的手指在那张图上缓缓划过,心里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这要是背后真有个高人在统筹规划的话,一旦烽火燃起,结合怜生教在青州全境的基层力量,怕是青州全境很快就要被拿下了!
那些分布在乡野之间的怜生教据点就像棋盘上密密麻麻的棋子,平日里看不出什么。
可一旦有人落子,他们能在半日之内封锁官道,切断驿站,控制粮仓,让整个州府的指挥系统在一天之内彻底瘫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