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城的街道比陆沉想象中要热闹几分。
午后的日光从两侧屋檐的间隙中斜斜地漏下来,在青石板路面上铺成一道一道明暗交错的条纹。
行人踩着那些光影来来往往。
有挑着担子卖菜的农妇,有蹲在铺子门口剥豆子的老人,也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追着一只毛色花杂的土狗从巷口跑过去,带起一阵哄笑声和脚步声。
陆沉与林香缘并肩走在街边,像是两个饭后出来消食的寻常人。
街边一家卖糖饼的铺子前围了几个半大的孩童,正踮着脚尖看摊主从铁板上揭起一张冒着热气的糖饼。
焦糖的香气混着麦面的甜味飘过来,在空气里格外分明。
林香缘路过时多看了那铺子一眼,舔了舔嘴唇。
过去了几步路之后,林香缘才说:“陆大哥,我已经按你说的,命人去帮你找那位木前辈了。”
“只不过最近我们怜生教内有些波折,消息送回来可能会稍微慢一些,你要是不急的话,先在白马城住几日,兴许过两三天就有回信了。”
她说话时侧过头看着陆沉,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认真做事之后的踏实感。
陆沉点了点头,随口应了一声,然后话锋一转:“不如先跟我说说你们怜生教的事情吧。”
“我现在到底该叫你们怜生教呢,还是真空教呢?这两个名字对你们来说,到底有什么区别?”
林香缘想了想,这个问题她自己也没少琢磨过。
她伸手拨了一下被风吹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开口道:“我听教中的姐姐说,不管什么名字,都不过只是一个代号罢了。”
“其实我们叫什么都可以,只要做的事情是导人向善,能让世人活得更好,就是我们追求的目的,名字是给别人叫的,我们心里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就行。”
她停了一下,脚步微微慢了下来,又开口道:“不过我们现在确实不太适合再用同样的名字了。”
“那些真正的怜生教徒,他们已经不正常了。”
“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怜生教那些人开始崇信怜生老母。”
“他们不光要拿活人去祭祀老母,还要吃人。”
她说话时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陆沉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从街边收了回来,落在林香缘侧脸上:“这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持续了很久,还是最近才发生的?”
林香缘皱着眉想了想:“应该是最近才有的,前后可能也就大半年的时间吧。”
“大旱之后不久,那些人从茶马道折返回青州的时候,好像还没听说有什么异样。”
“离开青州之前我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人,不过也可能是这样的人很多,只不过之前并没有展露出来,他们藏得深,平日里行事跟旁人也没什么两样。”
她顿了一下,歪了歪头看着陆沉,目光里多了一丝好奇:“陆大哥,你看起来很熟悉我们怜生教,但是又不是怜生教的人,那你之前是做什么的呀?”
陆沉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带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随性道:“我可是专门抓捕怜生教的六扇门捕头。”
林香缘瘪了瘪嘴,那表情里带着一种我可不信的模样。
“你莫要拿这种说辞来吓唬我。”
“六扇门的捕头可不会抓我们怜生教的人呢!”
“那些老爷们巴不得怜生教的人越多越好,反正养活百姓的银钱又不是他们出。”
“更何况……”她偏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你要真是专门抓捕怜生教的捕头,那为什么要救我?你把我抓回去不就好了?”
陆沉笑着摇了摇头,换了种语气道:“你要这样说,那便是因为我之前与真空教的圣女有旧了。”
林香缘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这样说来,你就更不可能是六扇门的捕头了。”
“六扇门的人可不会跟我们真空教的圣女有什么交情,他们见了我们恨不得离八丈远!”
她说这话时语气笃定,全然是已经用自己的逻辑把这件事彻底推敲清楚了。
陆沉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他往前走了一步,语气比方才正经了几分:“先别管我是什么人,说说你们真空教。”
“怜生教现在跟你们可是撕破脸皮了?你们既然发现了他们图谋不轨,之后准备怎么做?”
林香缘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迟疑:“这些事情也没什么人跟我详细说过。”
“他们说我还小,教中的长老们商议大事的时候不会叫我旁听。”
“而且那些怜生教的人之前也算是正常的,只是私下里偷偷摸摸在做人祭。”
“我们有约束过他们,也曾经因为这种事情爆发过冲突,闹得挺大,但后来都是不了了之。”
“那时候没有人认真追究,我也以为是他们中个别几个人走歪了路,只是没想到现在已经盯上我了。”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至于撕破脸皮……应该还不算吧?”
“我跑出来之前,教中长老们还在商议要怎么处理这件事,他们的意见还是认为可以以理服人。”
“我已经把这事情汇报给教中的长老了,长老们肯定会狠狠地教育他们,让他们改邪归正!”
陆沉听完,没有接话。
他摇了摇头,却带着一种不置可否的意味。
他没有继续在怜生教后续如何这个问题上多问,而是又问了一些关于人祭的细节。
关于那些孩子从哪里来,祭坛设在何处,包括怜生老母到底是什么样的。
可惜,这些事情林香缘知道的不多,她只是听说过,自己也并未亲眼目睹过完整的仪式。
她说那些被带走的孩子大多是从偏远村落里收容的孤儿,也有少数是教中长辈从外面领回来的,说是有灵根的种子,没有人知道他们后来去了哪里。
她说这些话时目光不自觉地朝地面看,像是在回避某些事情。
陆沉也没有再追问。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几分谋划。
怜生老母突然出现,这绝对不可能是简单的巧合。
青州百废待兴,灵潮将至,各方势力都在暗中布局。
真空教内部出现这样一脉分支,时机未免太过精准!
就像是天宫之中的那个修士一样。
他们是在天变将至的时候就站了出来,苟延残喘至今,好不容易熬到即将天变,用这些极端的方式不光维持自身的存续,还能够提前恢复他们的力量。
只不过天宫中的人用的是灵机,而怜生老母用的手段是人祭。
这种手段更残忍,也更隐蔽。
因为这些底层百姓的消失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几个失踪的孤儿在大旱后的青州算不上什么大事,上百个也算不上。
等积累的越来越多时候,别说查得清源头,怕是大势都已经不可逆转了。
就在这个时候,陆沉心中忽然一动。
那是他体内的游神道果有了反应。
他放慢脚步,凝神感应了一下,将心神沉入道果表面的光华之中,很快便辨认出那股波动的来源。
是游神道果的仪式被触动了!
其中名动一府之地的仪式要求,已经悄然完成。
那股力量正在道果之中缓慢流淌,像是终于注满了一个容器的最后一滴水,带来了如释重负的沉实感。
陆沉没有在脸上露出任何异色,只是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心里却将这件事仔细地想了一遍。
很显然,这是他在安崖府做的那些事情终于传播了出去。
包括但不限于解除徭役,查办安家,整顿府衙。
那些被他亲手推动的变化,最终在青州街巷间,汇成了一道无声的回响。
他此前的确有刻意想要去做这样的事情,并且还让曲红掌握的暗线帮忙在安崖府内散播他的消息,让更多人知道他做了什么,为什么这样做。
不过到了安崖府之后,他完全不用刻意去经营名声了。
安家与禅教的所作所为,足够激发他心中的怒火,那些事情做出来,名声自然而然地就跟在后面。
如今这道回响跨越了岭南与苍梧道之间的山水,让游神道果的仪式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当下他还差最后一个条件没有完成。
他还需要再杀七个宗师,就能彻底将游神道果的仪式完成!
他现在总共收拢了三个天赋。
鸿鹄之力让他的速度与爆发得到加持,金刚伏魔给了他压制对手天地之力的主动权,菩提佛息则像一枚沉在识海深处的锚,让他的心神始终保持着不易被撼动的沉静。
每一道天赋都是在斩杀强敌之后从道果中剥离出来的。
他也不确定道果仪式彻底完成之后,斩妖除魔的神通再次晋级,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变化。
会不会多出新的天赋种类,还是原有的天赋得到强化。
他隐约觉得,道果仪式完成之后的东西,不会让他失望。
青州不比苦寒的岭南。
岭南那边已经快要入冬了,风从北面灌下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干冷的锋锐,早晚出门都要裹上夹袄。
而这里也不过是刚刚霜降,路边的草尖上偶尔能看到一层薄薄的白霜。
太阳一出来就化成了露水,在叶面上闪着细碎的光。
街上的行人穿着比半月前厚了一些,有人在夹袄外面又套了一件薄褂,有人已经开始戴起遮风的布帽,但远没有到岭南那种缩着脖子快步走的程度。
空气里带着一种清冽的凉意,还不算刺骨。
陆沉走在白马城午后的街巷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面孔,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叫卖声和孩童的嬉闹声,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他希望青州的事情能在年关之前结束。
这个年,他想回岭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