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城前往茂林城的路可不短。
若是普通人走,要先沿着官道一路向北,横跨两县,再过一片连绵丘陵,穿山而行后,才能到茂林城外。
路上多的是险峻的山路和错落不平的土道。
前半段还算好走,后半段,就少了人烟。
若是一个人独行,沿途连个歇脚的地方都难找。
运气不好遇上山匪或者野兽,更是九死一生。
所以寻常百姓要走这条路,最稳妥的法子便是寻个商队结伴同行。
一路走走停停,至少得十天半个月才能到。
商队有护卫,有车马,有提前打点好的沿途落脚点,虽说走得慢些,但胜在安全,不用提心吊胆地赶路。
陆沉得了消息之后,没有耽搁,次日一早便动身离了晏城。
林香缘站在城门口目送他远去,清亮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舍,也带着几分无奈。
她没继续同行,只是说留在晏城等着陆沉回来。
先前从白马城跟着陆沉过来的时候,用的说辞是白马城现在也不算安全。
那地方小,真空一派的人少,而晏城更大,这里属于真空一派的人更多。
她跟着陆沉一起过来,算是给自己转移个地方。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情合理,让怜生教里的那些人勉强点了头,同意她跟着陆沉一起走。
可即便如此,他们背后还是随时都有几个气关巅峰的高手跟着。
作为看护,不管她走到哪里,那些目光都如影随形地缀在暗处。
现在陆沉又要从晏城去茂林城,路途遥远。
并且茂林城中怜生教的情况更复杂。
那边的分坛势力盘根错节,真空一派和怜生教众之间的裂隙比别处更深更乱。
她一个未受封的圣女贸然踏进去,后果不堪设想。
林香缘为此争取过,她说自己可以帮忙去联络那边的教众,以此来壮大真空一派的力量。
但驻地里那位中年女人只是冷冷地看了她一眼,便否决了。
林香缘隐约能感觉到,留在陆沉身边,好像对她来说是很好的选择。
那种直觉是她自己的天赋,说不清道不明。
她相信这种直觉,可别人不相信她的直觉。
那些掌事的人只相信看得见的风险和算得清的账目。
林香缘对此十分苦恼,可她自己也没办法说服陆沉,让他将自己带在身边。
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反常的事情。
陆沉也不可能带着她一起走。
身边加上一个真空教圣女,背后跟着一帮所谓隐身在暗处的眼线,那不是纯粹给自己找不痛快?
他很果断的选择辞行,在那些真空教的家伙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是谁之前。
离开晏城之后,陆沉没有直接御空飞行。
宗师手段在青州地界上太过显眼,他一直都是用山海印来遮掩自己的气息,怎么会轻易在这种时候暴露了行踪。
纵马而行自是最好的选择。
买来的那匹灰马虽然看着不起眼,跑起来却颇有耐力。
四蹄翻飞间卷起一路烟尘,速度也是极快。
一路上他见到了不少商队。
那些商队的规模都不小。
十几辆甚至几十辆骡马车首尾相连。
车上堆着鼓鼓囊囊的麻袋和扎紧的木箱,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印,一眼就能看出分量不轻。
主要是跟随商队的迁徙百姓很多。
青州现在正是人口不足,补充人口的时候。
大旱过后田地荒了大半,朝廷减免赋税的消息传出去之后,那些在旱灾中逃往别处的农户便开始陆续往回走,拖家带口地重新踏上这片土地。
外来的那些人,多是这样跟着商队一路迁徙过来。
有的人是举家搬迁,赶着一辆独轮车便上了路。
有的人则是投奔亲戚,包袱里装着全部的家当,坐在商队最后的货车上,一路颠簸着往北走。
还有一些商队的本家,他们察觉到青州复苏之后的机遇,也是派遣了自家人来开枝散叶,抢占第一波复苏之后的财富。
这个时候是百废待兴的时候。
财富重新分配,未来的变数对于他们来说才是赚钱最快,积攒家底最快的时机。
等到城池重新繁荣起来,地价涨上去,商铺的门面重新值钱了,那时候再想入场,成本早就翻了好几番了。
这样的商队自然都聚集了大量的财富,远比一般的商队财富更多。
因为这里的人大多都是带着自己一辈子的积蓄去到下一个地方扎根。
几乎所有人都会卖掉老家的房子,带着一辈子,甚至几代人的积蓄。
只要谁能抢了这一个商队的财富,就要比寻常时候获利多得多!
一笔买卖下来便足以让人金盆洗手,远走高飞,后半辈子吃喝不愁。
哪怕在这之前,黑白两道都已经有过招呼,说要全力保护这些商队在青州的安全,绝对不能让这些人被随意抢夺。
官府担心迁徙中断,复垦停滞,江湖上那些有头有脸的帮派也怕坏了规矩引来官军清剿。
可总是有一些人喜欢铤而走险,干一票大的。
对于他们来说,规矩是给活人定的,而他们早就把自己的命当成了赌注。
未来的金盆洗手对他们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这一日午后。
官道上走着一支长长的商队上,这队伍光是商队本身的人员,怕都有上百号人。
更不用提那些交了份子钱,跟随在商队背后一路前行的百姓。
足有数百人的队伍,押着车马,算的上是浩浩荡荡。
就在这时,一声呼喝从道路两侧的山坡上炸响。
声音带着一种像是撕裂布帛般的尖锐力道,在空旷的官道上荡开回声。
紧接着,商队四周的坡地和林缘处便冒出了众多马贼。
马蹄声隆隆作响,烟尘滚滚,像是从地底下忽然涌出了一片移动的土丘,势头极大。
那些马贼穿着杂色的皮袄,手中举着长短不一的兵器,刀刃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此起彼伏的冷光。
他们口中呼喝着怪异的号子,朝着商队包抄过来,像是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狼。
商队里的众人顿时慌了神。
有人尖叫着往车底下钻,有人抱起孩子四处张望,有人干脆呆立在地上动弹不得。
护卫们纷纷拔出兵刃,将主家的车马围在中间。
可那些护卫不过几十号人,面对从两侧同时包抄而来的上百马贼,阵形瞬间便被冲得七零八落。
商队里还有人站出去想要谈判。
那是一个穿着绸衫的中年人,许是商队里管事的账房或副领队。
他高举起双手,口中喊着:“诸位好汉,有话好说,我们愿意出买路钱……”
话才说了一半,一根羽箭便从马贼阵中破空而来,精准地钉入了他的胸口。
那中年人错愕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箭杆,手指徒劳地搭在箭杆之上,然后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支撑的木偶,直挺挺地朝后倒了下去。
他重重摔在官道的尘土中,那双还睁着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至死都没想明白的茫然。
他没想到自己会死,他以为走这条路是有规矩的,是有人打过招呼的。
商队里的众人看到这一幕,也都知道要遭。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纷纷缩回货车的缝隙中,有人茫然无措,有人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面如死灰。
随后便是一场恶战。
商队的护卫拼命抵挡,刀剑碰撞的声音在官道上密集地炸响。
有人倒下,有人嘶吼,有人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刺向主家的刀挡开,可饶是这样,也依旧敌不过早有准备的马贼。
那些马贼显然不是头一回做这种事。
分兵,包抄,合围的节奏娴熟而精准。
骑兵在两翼游走骚扰,步战的贼众从正面突破,将护卫们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的小圈子,再逐一吞掉。
护卫的防线像是一面被反复捶打的土墙。
先是松动,然后开裂,最终轰然崩塌。
慌乱之中,一个女人从一辆被保护的马车中冲出来,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
她将一个护卫扯到面前,声音尖利而急促:“你带着他走!无论如何都要带他突围出去!”
“主家就这么一个儿子了,我们逃不了,一定要让我儿子活下去!”
那护卫浑身浴血,左边的肩膀已经被砍了一刀,伤口翻卷着露出底下粉白的皮肉,鲜血浸透了半边衣裳。
可他的眼神还足够凌厉,一把将那孩子抄起来绑在自己背上,用腰带扎紧了,翻身上马。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似是将所有的力气都融进了体内,不想浪费半点。
那护卫的实力确实不错,手中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
枪尖刺出时带起一道银白色的弧光,将迎面扑来的两个马贼先后挑落马下。
普通响马根本拦不住他。
他像一柄烧红的刀切入冻猪油,在包围圈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看着就要冲出去,他胯下骏马已经开始加速,速度越来越快。
马蹄踏在土路上扬起大片的尘土,他背上的孩子紧紧攥着他的衣襟,不敢出声。
就在那一瞬间,一道黑色的身影从侧面无声无息地掠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落点却精准得可怕。
只见刀光一闪,那护卫手中长枪连同他本人一并被那道刀光斩过。
枪杆从中断成两截,他上半身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便连同绑在背上的孩子一起从马背上滑落下来,重重摔在官道的尘土中。
落地的瞬间便不再动弹了。
那匹马跑出十几步才停下来,回望着身后空荡荡的鞍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鸣。
周围的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那些还在抵抗的护卫手上的动作也慢了下来,脸上的血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这场面让众人绝望。
商队里还活着的人缩在车后,有人捂住了孩子的眼睛,有人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
那斩杀了护卫的强者随手甩了甩刀刃上的血珠,目光冷冷地扫过全场。
他开口,森冷的声音掠过:“不要活口,一个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