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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0章 藏风,聚气

    响马无情的屠刀之下,护卫商队的那些护卫很快就死了很多人。

    刀光每一次落下都带起一道猩红的弧线。

    有人被从马上劈落,有人被长矛贯穿胸膛钉在货车上。

    有人举着盾牌后退却被包抄的骑手一箭射穿了腿弯,跪倒在地的瞬间便被马蹄踏过。

    剩下的人以商队的车马为屏障,将那些骡车和货车首尾相连围成一个临时的圆形阵,试图以此阻拦外围响马的冲击。

    那些跟随商队来的百姓没有人护着,就遭了殃。

    他们没有护卫,没有兵器,有的甚至连一双跑得快的鞋都没有。

    他们原本以为跟着商队走便是安全的,可如今商队自身难保,那些骡车围成的屏障只护住了主家那几辆装载贵重货物的马车。

    其余的人被隔绝在圈子之外,像是一群被潮水冲散了方向的鱼群,四散奔逃。

    响马不可能放着他们逃出去泄露消息,更何况这些人都是举家迁徙,身上都带着全部的身家。

    包袱里裹着银票,铜钱,祖传的首饰,正是大肥羊。

    响马自然不会放过他们!

    那些骑兵从外围截断去路,将四散的人群像赶羊一样往中间驱赶,有人跑得慢了些,后背便挨了一刀,扑倒在地。

    百姓被围,很多人慌不择路,朝着路边的荒林里冲过去。

    那荒林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浓密,树冠交叠着将天光遮了大半,脚下的腐叶堆积得很厚,踩上去无声无息,像踩在一层厚厚的棉絮上。

    更里面是荒山,山势陡峭,荆棘丛生。

    有些坡段几乎直立,想要翻过去求活命,但里面毒虫猛兽很多,地下的蛇和头顶的蜂都够人要命的。

    走得太深了自己会死在山里,走得不深又躲不起来,响马会顺着足迹抓他们出去死。

    那些逃进林子的人在边缘处犹豫了一下,可身后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像催命的鼓点一样越来越近。

    他们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只能硬着头皮往深处钻。

    林深处有一块巨大的岩石,不知是多少年前从山上滚落下来的。

    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上面覆满了青苔和藤蔓,与周围的山林几乎融为一体。

    岩石侧面有一道天然的夹缝,是石头与一丛密不透风的灌木之间形成的空隙。

    入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进去,里面却刚好能蹲下几个人。

    一家五口蜷缩在那道夹缝里。

    一个中年男人,他的父母,妻子,还有一个七八岁大小的孩子。

    他们大气不敢出,浑身都在发抖。

    男人的手死死捂住的孩子嘴,怕他哭出声来。

    他们想要躲过那些响马的追杀,又不敢继续深入,怕里面有毒蛇也有猛兽,更怕走得太深了迷在山林之中等死,只能躲在这处看起来还算隐蔽的石头与灌木的夹缝里,盼着外面的动静能早些过去。

    一群人刚躲好,就听到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又有别人也从外面逃过来了,大约是比他们晚了一步,也钻进了这片荒林。

    那一家人更显慌张。

    男人侧耳听了片刻,确认外面的人并没有朝他们这个方向来,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没过多久,又有脚步声传来,这次更近。

    他们透过灌木的缝隙看到一个瘦小的人影在林中四处张望,然后找了个更远处的灌木丛,很隐蔽地钻了下去。

    那些枝叶在他身后合拢,从外面根本看不到什么痕迹。

    那人藏得比他们还深,一动不动,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

    过了不知多久,又来了一个人。

    这次是个老头,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长袍,袍角沾满了泥土和草籽,脚步有些虚浮,像是跑了太远的路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他嘴里念念叨叨的,看起来有些疯癫,直接朝着那块大石头走过来,像是早就知道这后面能藏人似的。

    他拨开灌木就要往里钻,那一家人的中年男人急了,压着声音说:“这里有人,还请离开,往别处去躲吧。”

    老头的动作停了一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身后那几张惊恐的面孔,却直接了当的开口道:“我走虽然也不能活,但你们必死,你们要是留我在此处,我们就都能活。”

    那中年男人气得脸都涨红了,又不敢大声说话,只能压低声音急促地赶他:“你在这里会引来人的!你若不走,我们……”

    老头旁边的老父亲扯了扯儿子的衣袖,低声劝道:“算了,他只有一个人,年纪也大了,就让他留下来吧,但是不可多嘴!”

    他看了一眼老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虽然觉得这人确实有些奇怪,但一个老人家的命放在眼前,他实在狠不下心将他赶出去。

    中年男人咬了咬牙,终究没有再驱赶,只是狠狠地瞪了老头一眼。

    老头在那狭小的空间里蹲下来,却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缩着不动。

    他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手指在膝盖上不紧不慢地掐算着,嘴里又开始低声嘟囔。

    中年男人正要开口让他安静,老头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父亲,目光比方才清明了几分道:“老大哥心好,也是你们命不该绝。”

    “不过光这样躲藏不行。”

    他说着,手指不断掐算,然后指向夹缝外侧面的一处地面,对那当家的男人说道:“你拿这个去那个方位,三块石头叠着放,快去,否则会死。”

    男人愣住了,他顺着老头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是一片普通的林间空地,长满了杂草和低矮的蕨类,看不出有什么特别。

    他摇头不想去,可老头手指不停地掐算着,嘴里飞快地念叨:“震三艮八成数,巽四兑七方,坎一离九位,坤二乾六行……”

    “你若不按这个做,咱们所在的这个方位正好是死门所在,现在时辰正在从午未交替,死门之气越聚越浓,到了未时三刻便会冲开这处地气,那些贼人就算看不见我们,也会被这股气引过来。”

    “你若不摆,我们一起死!”

    他说话时语速极快却清晰,男人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懂,可老头那副笃定的神色和急促的语气让他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他咬了咬牙,侧身挤出夹缝,按照老头指的方向摸过去。

    那处地面确实有三块大小相近的石头散落在草丛里。

    他弯腰将它们搬起来,一块一块地叠好,摞成一座小小的石塔,约莫一尺来高。

    老头在后面招呼:“左移半寸!”

    中年男人耐着性子调整了一番,老头才点头:“好了,下一个。”

    他继续指点,让男人去另一个方位搬了几根枯枝,按照特定的角度斜插在地面上,又在夹缝入口的两侧用脚尖画出两道浅浅的弧线,让男人把碎石子撒在弧线内。

    “艮八山为阻,兑七泽为隐,坎一水为隔……”

    老头一边掐算一边念叨。

    “地气已合,天光已蔽,形走而神留,以此地气掩彼气,此人虽在而彼不见。”

    他让男人将最后一块巴掌大的扁平石头摆在他指定的正中心位置。

    那石头摆下去之后,老人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又掐算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点了点头:“这下平安了,你们睡一觉就能活命。”

    男人又挤回了夹缝里,喘着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这种要命的时候,还不能躲起来,反倒是要在外做些没用的事情,每一步都让他提心吊胆。

    这时候放松下来,身子便已经有些发软起来。

    他回到家人身边时,他的妻子紧紧抓住他的手臂,显然也是极为担忧。

    那老头也缩回了夹缝最深处,安安静静地蹲着,不再说话,也不再看任何人,只有那双手还在膝上偶尔动一下,像是在无意识地掐算什么。

    林子里恢复了安静,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不知名的鸟鸣重新占据了这片空间。

    可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耳朵竖着去捕捉外面的任何动静,等着那些响马什么时候走,求一个活命的机会。

    孩子终究是孩子。

    过了不知多久,孩子窝在母亲怀里,低声说了一句:“娘亲,我怕。”

    他声音细得像蚊蚋,却在这死寂的夹缝中格外清晰。

    母亲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将他紧紧按在胸口,另一只手抚着他的后脑,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压得极低的声音里带着祈求:“儿啊,别说话。”

    就在这时,外面有了动静。

    一个响马持着刀从林外走进来,靴子踩在枯枝和腐叶上发出干燥的碎裂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石头后面的一家人从缝隙里紧张地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响马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四下张望,嘴里还嘟囔着:“看来跑来这边的人都已经杀光了,没人过来,这下就等着回去分钱就行。”

    他说着便笑了一声,那种满足的笑声在死寂的林中格外刺耳。

    他在距离那块大石头不到几丈的地方停下来,朝四周扫了一圈,目光甚至从那道灌木夹缝上掠过了一瞬,又移开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但老头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连眼皮都没抬。

    那响马转过身,像是要走的样子,众人只觉得紧绷的后背终于放松了一些。

    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安全了的时候,那响马突然停住了脚步,侧过头,带着一种慢悠悠的戏谑道:“难道你还真以为我没看到你们?”

    所有人的心里都咯噔一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那响马转过身,几步便走到了一丛茂密的灌木旁。

    那正是方才另一个人钻下去藏身的地方。

    他一刀捅下去,刀尖穿过枝叶,发出一声沉闷的,像是捅进了肉里的声响。

    血瞬间就顺着刀身淌了出来,在暗绿的叶片上洇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一个男人的惨呼从灌木深处传来:“别杀我儿子!求求你,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

    响马冷哼了一声:“留你儿子给你报仇?”

    “别说他报不了仇,就算真有点根骨,没了大人,在这世道怎么活得下去?”

    “还是让我痛快的送走他,也好过出去之后被采生折割,到时候断手断脚,割舌剜眼,连条狗都不如!”

    灌木丛中传来孩子的哭喊:“不要杀我父亲。”

    声音还没落下,刀光又起,那孩子的喊声戛然而止。

    石头夹缝中的一家人亲眼目睹了这一切。

    灌木距离他们不远,不到三丈的距离。

    他们甚至能看到那响马从灌木丛中拽出一截沾血的衣衫,随手扔在地上。

    那一幕让每个人的脸色都白得像纸。

    小孩趴在母亲怀里,浑身抖得像筛糠,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中年男人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猎刀,他的妻子死死攥住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

    那响马直起身来,目光转向了这边。

    他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又看了一眼石头旁那丛密不透风的灌木,嘴角微微咧开,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东西:“啧啧啧,看看我又发现了什么好地方?”

    “这里藏人,那真是太好了!”

    他说着便大步走过来,靴子踩在腐叶上的声音越来越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们心口上。

    那响马走到灌木丛前,将刀伸进来拨开了几根枝条。

    中年男人已经将猎刀拔出了一半,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只等那刀尖戳到他面前便要暴起拼命。

    就在这时,老头伸出一只枯瘦的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摇了摇头,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中年男人想要挣脱,可那只枯瘦的手竟然出奇地有力,压在他手腕上纹丝不动。

    就在众人惶恐的目光中,那响马低头朝夹缝里看了一眼。

    灌木被拨开了一道不大的口子,能看到里面的黑暗和几片被踩乱的落叶。

    那响马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了过去,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毛玻璃。

    他皱着眉头嘀咕了一声:“哟,这里竟然没藏人,真是奇怪了。”

    “我看这地方还以为能捞到一只肥羊呢。”

    他拨开灌木又看了一遍,依旧什么都没看到。

    他站直了身子,将刀收回鞘中,摇了摇头:“看来这边只有这几个,算了,还是回去搜别的地方去。”

    他转身走回那丛灌木旁,蹲下身,在那具尸体上摸索了一阵,翻出了几块碎银和一只小小的荷包,揣进自己怀里,又踢了一脚那已经不再动弹的躯体,这才满意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朝林子外走去。

    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终被林间的风声和虫鸣彻底吞没。

    石头下的夹缝中,那一家五口还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一动不动,过了许久许久,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了,才有人开始颤抖着呼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气。

    他们转过头,看着那个蹲在夹缝最深处的老头,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像是看着一个刚刚显了神通的神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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