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响马走了之后,那一家五口仍然在夹缝中蜷缩了好一阵,直到林间彻底安静下来,他们才慢慢舒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气。
中年男人周大川第一个探出头去,小心翼翼地拨开灌木的一角,确认外面真的空无一人之后,才转身又缩了回来。
周老根,那位白发苍苍的祖父,朝老人拱了拱手。
他们都很清楚,这个刚刚自己一念之下接纳的老人,绝对是一个隐士高人!
看起来疯疯癫癫,满口他们听不懂的词句的老头,竟然能用几块石头和几根枯枝就让一个凶悍的响马从他们面前走过却视而不见!
一家五口围在老人身边,开始对他嘘寒问暖,语气又敬又怕,透着一种乡下人面对真正有本事的人时才有的拘谨。
赵氏从包袱摸出一块干饼,小心翼翼地递过去:“老人家,您劳心劳力这大半天,饿了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可老人现在却不搭理他们了。
他坐在地上,靠着那块巨石,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地嘟囔着:“朽木,都是朽木,救了也是白救……”
他摇了摇头,目光越过那一家五口,落在远处被暮色笼罩的树梢上:“我那徒儿不知道还在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有没有碰上这些杀千刀的贼人啊。”
周大川听到老人这样的说法,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他连忙把自己的儿子周铁蛋往前推了推。
那七八岁的孩子踉跄了一步,站在老人面前,仰着一张沾满泥土和泪痕的脸,不知所措地看着这个古怪的老头。
周大川的声音带着急切,也带着一种乡下人好不容易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时的期待:“老人家,您看看我家这孩子,他从小就机灵,记性好,您看看他有没有天赋?能不能拜您为师?”
老人抬起眼皮,枯瘦的手指拉过周铁蛋的手,在那孩子脏兮兮的小手上捏了捏骨节,又在他的眉心轻轻点了一下。
周铁蛋被那手指触到的瞬间微微缩了一下,但那老头的手指冰凉却轻柔,像是一片落叶擦过了额头。
片刻后老人收回手,摇了摇头:“不行,也是朽木一根,不堪雕琢。”
周大川脸上的期待顿时塌了下去,嘴角牵动了两下,想要再求两句。
可看到老人那副已经转过脸去,不再看他的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赵氏轻轻拉了拉丈夫的衣角,冲他摇了摇头。
他们都明白,老人是有真本事的。
这时候求活命更重要,可不能因为这点事把人得罪了。
周大川不再多说什么,只将儿子揽回身边,蹲下身替他擦了擦脸上的灰。
之后约莫半个时辰,外面没有什么动静。
林间的光线正在缓缓暗下来,远处的鸟鸣也渐渐稀疏了,只有风穿过树冠的沙沙声持续不断。
周铁蛋趴在母亲怀里,低声问了一句:“爹,那些坏人是不是都已经走了?”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却比之前平复了不少。
周大川侧耳听了片刻,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时间还太短。”
“那些贼人抢了那么大一支商队,要收拾的东西多着呢,应该还没走远。”
“我们小心一些,等过一天之后再说。”
他目光警觉地盯着林外的方向。
正说着,外面突然传来了动静。
踩着枯枝和落叶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周大川浑身一紧,将孩子往身后又推了推,赵氏几乎是本能地捂住了小儿子的嘴。
连周老根都下意识地往石头后面缩了缩。
周大川小心翼翼地透过面前的灌木,朝外看去。
就看到外面走过来两个人。
其中一个正是方才那个杀了藏身之人的响马,另一个则是个身量稍矮的精瘦汉子,腰间别着一柄长刀。
两人并肩走着,脚步不急不慢,像是已经收拾完了外面的事,专程来这片林子里扫尾的。
那精瘦汉子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说:“先前明明看到有两家人逃来这地方,怎么现在就只看到一个?另一个跑到哪里去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扫了兴的烦躁。
响马孙三跟在后面,应道:“有没有可能已经钻到更深的林子里去了?那些老百姓慌起来什么都干得出来,我看那边山壁上有一条小道,兴许是从那儿翻过去了?”
精瘦汉子钱虎摇了摇头,语气笃定:“不可能。”
“除了这地方以外,更深处不像是有人走过的模样,连一个脚印都没有留下。”
他说话时,目光在那片被杀的灌木丛前停了一下。
那具尸体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褐色,在黄昏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铁锈的颜色。
他撇了撇嘴,像是又想起什么,目光便顺着地面上的痕迹缓缓移动,最后落到了那块巨石上。
周大川正对上他的目光。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整个人猛地一哆嗦,被那汉子凶恶的脸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冒了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可他看到那汉子的神情,却又愣住了。
钱虎的目光虽然正直直地朝着他这个方向,可那眼神里完全没有聚焦到活人身上的那种锐利。
哪怕钱虎走过来伸手拨开灌木,甚至还弯腰探头看了一眼,然后直起身来,脸上带着一种确实没看到什么的困惑:“奇了怪了,这藏人的好地方,竟然不选?”
他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转头对孙三说。
“算了,也不过就是一家穷人而已,身上也不可能有什么好东西,不值得费这个劲。”
他转身,朝林外走了两步。
周大川瘫坐在地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石头残骸,胸腔里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只觉得全身上下的血都像是刚刚重新流回四肢一样。
就在他以为终于安全了的时候,钱虎的脚步忽然顿住了,然后猛地转身。
腰间长刀在他掌中拖出一道短促的弧线,一刀朝着巨石劈了下来!
这一刀立刻显露出他实力非凡,竟然拖出了一道肉眼可见的刀芒!
那刀芒呈淡白色,约莫一尺来长,附在刀锋之上,落下的瞬间带着一股沉闷的风压,将地面上的落叶都震得四散飞溅!
他的实力虽说还够不到气关巅峰,凝练真罡的境界,但也是气血如龙,筋骨强横到了极点!
绝对不是一个普通响马能有的身手!
那刀芒落下,直接就将那块巨石从中彻底劈成了两半。
碎石炸开,尘土飞扬。
紧接着虚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嚓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打碎了。
那层由老头的枯枝和石子摆出来的屏障在这一刀之下彻底破裂了。
石头后面藏着的那一家人便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了两人面前。
钱虎的嘴角咧开一道残忍的弧度,目光从那一家五口慌乱的神情上掠过,最后落在蹲在最后面的老头身上。
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猎手找到了真正猎物时的兴奋。
他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得意:“这一手隐藏踪迹的手段真是高明!”
“要不是爷爷我投身军中之前也是个猎户,在深山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知道这附近的地势肯定能藏人,又循着地面上那些细微的痕迹一路找过来,否则还真被你们给骗过去了!”
他将刀横在身前,目光紧盯着老人,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加掩饰的贪婪:“能有这种手段,老东西,你也不是个普通人吧?”
“把你手里的这份本事给我交出来,兴许我还能饶你一命!”
他举刀,刀尖直指老人的面门,冷喝一声:“说,你叫什么名字!有什么手段!”
老人坐在碎石堆中,那只枯瘦的手还搭在膝盖上,姿态倒也没有多少恐惧,只是眼神有些木讷,像是还没从自己的世界里完全走出来。
他抬头看了钱虎一眼:“老朽,木疯子。”
钱虎冷笑一声:“装疯卖傻?”
“今日不管你真疯还是假疯,老子都吃定你了!”
他说着便朝前迈了一步,那股从军旅中带出来的杀伐之气扑面而来,压得旁边的赵氏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然出现,落在这片安静的林间空地上:“您老就是木疯子前辈?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钱虎浑身的汗毛瞬间炸了起来。
他猛地转身,刀锋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横扫过去。
可那道弧线扫了个空。
他只看到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后不到两丈远的位置,像是早就站在那里了,而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
那个年轻人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面容年轻得不像话。
他没有带兵器出来,两手空空地垂在身侧。
姿态从容随意,却正是这般随意的姿态,让钱虎感觉脊背的大龙都要炸开。
钱虎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他在军中混过,知道这意味对方的实力远在他之上!
他不敢大意,紧张地将刀尖调转方向,正对着陆沉:“你是何人?”
陆沉却连看都没看他那柄刀,目光越过钱虎的肩头,落在那位衣衫褴褛的老人身上。
片刻后,他才将目光收回来,落在钱虎脸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刚刚说,你投身军中之前是个猎户,那也就是说,现在的你,是兵,而不是单纯的响马贼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