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城,郡府。
“吾这位同宗,当真是用兵如神,竟然能大破袁本初,以一座小城挡住袁本初数万大军。”
“难怪他敢承诺,必会从河东抽身南下,前来助吾抗曹。”
上位的刘表,端详着手中情报,口中啧啧慨叹。
眼神语气间,却透着些许微妙,既有如释重负的意味,隐隐又有几分嫉妒之意。
如释重负,是因刘备并非是忽悠他,确实已率主力回师关中,能腾出手前来驰援他。
那一丝嫉妒,则是因同为刘氏宗亲,刘备这个泥腿子,能打得天下第一霸主袁绍嗷嗷叫。
而他这个根红苗正的刘氏皇族,却被曹操压制到灰头土脸,不得不向那个泥腿子同宗求助。
“难怪当日临别时,那刘元启称令主公无需多虑,他自有挡住袁绍,抽身南下的手段。”
“如今看来,这刘元启确非夸口,河东现下的局面,多半要归功于他的奇谋妙策。”
阶下伊籍恍然明悟,脸上皆是赞叹之色。
刘表重新审视着手中帛书,喃喃道:
“刘承,刘元启…玄德啊玄德,你莫非果得高祖护佑,竟得这般麒麟之子…”
感慨间,刘表眉宇间又流露出几分羡慕之色。
左右荆州文官武将们,则是议论纷起,言语间多是欣喜赞叹。
在众人眼中,刘备俨然已成他们荆州的救世之主一般。
“主公,瑁倒以为,那刘备胜袁绍,得以从河东抽身,却未必会如约前来助我们抗曹。”
一直不作声的蔡瑁,却突然间泼了一瓢冷水。
刘表神经骤然紧绷,忙问道:
“德珪,你何出此言?”
蔡瑁将另一道帛书献上,沉声道:
“这是细作刚刚从关中传回的密报,称刘备正挥师向西,大有进攻扶风郡的意图。”
“他既然要打扶风,又如何来南阳助咱们抗曹?”
刘表脸色一变,急是下阶接过蔡瑁手中帛书。
越看脸色越是阴沉,眉头渐渐深锁。
伊籍却站了起来,神色笃定道:
“那玄德公乃信义君子,他既然收了主公粮草,承诺前来南阳助战,籍以为便断然不会食言。”
蔡瑁冷哼一声,却反问道:
“那刘玄德素有雄心,分明有效仿高祖,取关中为基,进而鲸吞天下之志。”
“今马腾为韩遂所败,实力大损,正是他夺取扶风,全据关中的天赐良机。”
“机伯莫非以为,那刘玄德宁可错失这般良机,也要前来救我们不成?”
伊籍一怔。
迟疑片刻后,正色道:
“籍相信玄德公乃仁义君子,既答应来助主公,便断不会食言。”
“那马腾乃玄德公盟友,籍也相信,玄德公断不会背信弃义,对盟友趁人之危。”
眼见伊籍如此笃定,蔡瑁不由面露狐疑。
这个伊籍,他是被刘备灌了什么迷魂汤,出使归来便对刘备赞不绝口,深信不疑?
“那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这道密报是怎么回事?”
蔡瑁咽了口唾沫,目光瞥向了刘表手中帛书。
伊籍语塞。
他信刘备的人品是不错,却亦心中困惑,想不通刘备为何会挥师向西。
“玄德,玄德…”
刘表喃喃自语,眼神忧虑却又困惑,一时也不知该信伊籍还是信蔡瑁。
便在这时,一卒高举帛书,狂奔而入。
“启禀主公,比阳急报!”
“敌将曹纯张辽,率四千步骑由汝南杀入我南阳,出其不意攻陷比阳城。”
“敌军正一路向西,直扑我新野而去!”
堂中一片哗然。
刘表大惊失色,将亲卒手中帛书一把夺过。
只看一眼,倒吸一口凉气,接着又扑向了舆图。
“汝南…曹操竟由汝南直取我新野,吾中计也!”
刘表一声惊呼,拳头重重击打在了舆图上。
由豫州攻南阳,历来有两条路。
一为许昌叶县这条南下大道,另一条则是由汝南西进比阳这条东路。
当初刘备正是自汝南向西,经由比阳入南阳。
而由比阳向北,可至宛城,向南则可绕过宛城,直奔新野。
曹操这是以主力兵临城下,吸引他的注意力,却暗中令曹纯张辽以轻骑绕行汝南,出其不意杀入南阳。
“若新野有失,我军退路就要被截断,我们便有全军覆没之危!”
蔡瑁亦大惊失色,急道:
“主公,宛城是守不住了,请主公速速下令弃城南下,全师即刻退保新野!”
刘表打了个寒战,额头冷汗直滚,显然已认同蔡瑁所说。
一直不作声的刘琦,则脸色大变,急劝道:
“父亲若仓促弃城南撤,则丢的不只是宛城,新野以北涅阳,育阳,穰县诸城,必望风降曹。”
“彼时我军一退千里,军心崩解,曹操趁势追击南下,只怕新野也守不住。”
“新野若失,曹操便可饮马汉水,我襄阳亦是有危啊!”
刘表身形晃了一晃,又打了个寒战。
刘琦缓了口气,拱手道:
“儿以为,父亲当速调一军增防新野,曹纯张辽不过四千余众,以我新野城之坚固,未必不能挡住敌军来袭。”
“只要我们坚守几日,待刘玄德率关中之兵前来驰援,则曹军必退也!”
话音方落,蔡瑁便厉声道:
“大公子,你此策太过冒险,倘若新野城守不住,我们被断了后路,顷刻间我们便将全军覆没。”
“又或者,那刘玄德食言,不肯率军来救,又当如何?”
言罢,蔡瑁向刘表一拱手:
“主公,咱们不能把希望全寄托在刘备身上,更不能冒全军覆没之险。”
“瑁以为,即刻弃宛城南撤,方为上上之策也!”
刘表眉头紧锁,踱步于堂中,陷入了纠结之中。
权衡良久后,刘表长叹一声:
“为父相信玄德乃君子,必会言而有信前来助为父抗曹,只是形势如此,咱们是等不到他前来了,这宛城确实是不能再守了。”
“传吾之命,全军即刻弃城南下,星夜兼程退往新野!”
蔡瑁长松一口气。
刘琦眼见刘表将令已下,不敢再劝,只得暗叹一声。
于是数万荆州军,趁夜弃守宛城,仓促南下而去。
…
次日,天明时分。
曹操已昂首阔步,策马踏入了人去楼空的宛城。
故地重游,当年张绣一降时的情景,不由浮现于脑海。
原本这宛城,早在四年前就已归他所有。
可惜当时春风得意,一时色心大起,强占了张济的遗孀,硬生生将张绣逼反。
结果是宛城得而复失,还赔上了最器重的长子曹昂,猛将典韦,还有侄儿曹安民。
“若非我当年无心之过,子脩现下也应该二十有五了。”
“那大耳贼有刘承,吾有子脩,足可与之相媲美吧…”
曹操心中五味杂陈,不禁暗暗伤感起来。
入城,登上城楼。
整个宛城尽收眼底,举目南望,似乎整个荆州也皆在俯视之中。
曹操心中刚刚泛起的伤感,立时忘到九霄云外,嘴角钩起一抹得意。
“刘表单骑入襄阳,不战而下荆州,其权谋之术确实了得,用兵之能嘛,哼~~”
曹操一声讽刺冷笑,转而目光瞥向关中方向,问道:
“刘备现下动向如何,可还在河东与袁本初对峙?”
郭嘉跟上前来,将一道帛书献上:
“此乃河东细作发来密报,刘备已回师关中。”
曹操一怔,顿时警觉起来,忙是接过帛书细看。
铁门道伏击重创袁军,生擒高干…
修筑玉壁新城,郝昭一将独挡三万五千袁军…
河东战局变化,尽在其中。
“连袁本初也在刘备手中,吃了这样的大亏?”
曹操抬起头来,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众谋士。
郭嘉一声慨叹,说道:
“袁本初自恃为天下第一霸主,轻视刘备,铁门道为刘备伏击,倒也在嘉意料之中。”
“此计,必是那刘承手笔无疑。”
“只是刘备修筑玉壁城,只凭郝昭一将,数千兵马便能阻袁绍六倍大军于城下,却着实出乎嘉意料之外。”
曹操连吸几口冷气,强压下情绪,低头再次审视手中帛书,嘴角扬起一抹讽意。
“袁本初啊袁本初,汝终于也在那刘家父子手中栽了大跟头。”
“汝现下总该知道,刘备已非当年的刘备了吧。”
讽刺过后,曹操却又面露几分忌惮:
“今刘备主力已撤回关中,吾只恐他腾出手来,会插手南阳战事,需当提防才是。”
郭嘉和程昱对视一眼。
程昱将另一道帛书献上,冷笑道:
“司空放心,刘备已率军西进,意欲夺取扶风,全据关中。”
“插手关中,于他没有半分好处,他是不会多管闲事的。”
曹操眼眸一亮,忙是接过帛书细看。
片刻后如释重负,亦是讽刺道:
“可笑这马腾,竟与大耳贼结盟,却不想被大耳贼背信弃义,趁虚而入。”
“刘备啊刘备,汝为全取关中,果然原形毕露,不再假装仁义了。”
左右曹洪等人,皆是讽刺。
程昱则一拱手,趁势进言道:
“刘备既对马腾动手,则无心插手南阳之战,袁绍又被阻于玉壁城下,亦无暇南顾。”
“司空再无后顾之忧,当趁胜南下追击刘表,一鼓作气饮马汉水,尽取南阳之地才是。”
话音方落,郭嘉也拱手进言道:
“刘备若闻司空夺取南阳,必会向武关增兵,司空还当趁刘备未及反应,即刻分数千精兵,趁其不备一举夺取武关!”
“如此,我们便夺回了关中南大门,利于将来收复关中!”
曹操深以为然,当即喝令道:
“于禁听令,吾命你率四千精兵,即刻北上袭取武关。”
“曹洪程昱听令,吾命你二人统一万精兵,即刻南下追击刘表,直取新野!”
“吾率大军于宛城暂时休整两日,随后再跟进南下。”
郭嘉却觉察到不妥,忍不住问道:
“司空不亲率大军南下,追击刘景升吗?”
曹操摇了摇头,指着城下将士道:
“将士们南征两月,也当稍作休整才是,且刘景升已是惊弓之鸟,不足为虑,由子廉和仲德先行追击足矣。”
郭嘉想想似乎也有道理,遂不再有异议。
众人皆领命而去。
见众人退去,曹操方将夏侯恩召至近前,附耳笑眯眯问道:
“子信,汝可知这宛城之中有美妇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