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鹏举瞪圆双目,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像一座被推倒的肉山,五花肉颤出一道道褶子,整个人向后重重仰倒。
“砰——”肉山砸地,惊起飞尘、碎石无数,四下飞舞逃窜。
于凌举着火把缓缓走近,冷冷俯视着如一滩死肉的魏鹏举。
魏鹏举浑身僵麻,动弹不得,心里如万千鼠爪齐挠,慌得险些喷出屎尿,惊愕地盯着于凌。
这女的眼神好可怕,几眼看下来,他觉得自己已被剜成了一具白骨。
她要对自己做甚?
她袖中又是什么东西?
为何突然翻脸?
难道说...这贱人...打算黑吃黑?!
所以从一开始用美色魅惑他,把他勾得五迷三道、神魂颠倒,趁他蠢蠢欲动、松懈戒备之际,突然对他动手。
贼就是贼,只会用这些下三滥、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魏鹏举越想越怒,生出了被人践踏真心、欺骗情感的愤怒。
尤其是当自己已对她生出一丝怜悯,打算饶了这小贱人的命,还纡尊降贵地预备将她收进后院,给她安稳体面的生活时,她竟敢面不改色地背叛自己?
他是官,是这些贱民平日只能跪着、不敢直视的知县大老爷,这小贱人是烂到泥里、身份不详的贱民,竟敢辜负他的怜悯!
这于他而言,简直是莫大的羞辱。
魏鹏举怒不可遏,努力想扑向于凌,咬下她一块肉,可不论他如何用力,肉山一动不动,便只能高高昂起头,摆出知县的官威:“小贱人,臭婊子,想黑吃黑?你活腻了么?!”
“胆敢谋害朝廷命官,你脖子上有几个脑袋!以为将我困在这,你就能带着王印和银子远走高飞?”
“别妄想了。本官早已在城门和码头设下重重关卡,你连县城都出不去。”
“还有你那个娘,本官一早便下令将面容有瑕者通通扣下,小贱人,你们哪都去不了。”
面对他的叫嚣怒骂,于凌面色不改,看他的眼神,如看那残缺的陶俑、穹顶剥落的星点、腐烂的棺椁、空空的壁龛,都是死物。
魏鹏举色厉内荏地叫唤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从头至尾,只有他一人在说话。
而于凌,由始至终,都用看死人的眼神,冰冷漠然地看着他。
魏鹏举不愿承认,方才的喋喋不休,是下意识地想要压住心头如野草疯长的慌乱。
他竟不知这慌乱从何而起,是因自己从未被一个贱民用剐肉的眼神盯过?
还是...还是因这眼神,太过奇怪的缘故?
这眼神,不似贪财者的穷凶极恶,也不像恶贼子的赤裸欲望,反倒是冷焰灼灼,又静如寒潭,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是他全然看不懂的情绪。
就好像...好像自己是她的仇人一般。
“放了本官,你——”
他大声叫嚷的声音渐渐变轻,慢慢地、最后几乎是下意识地戛然而止。
于凌似是在等他精神彻底崩溃的一刻。
魏鹏举惊恐地发现,这一刻他竟然懂了,这就是他一贯用的猫捉老鼠的把戏。
可向来扮猫的人是他,如今一朝地位颠倒,他竟慌乱到不知所措。
魏鹏举尝试着放缓语气,好声好气地开口:“王印和银子你都拿走,本官保证不予追究,就当...就当没这回事,你看,这样可好?”
声音不自觉就带了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
于凌缓缓摇头。
魏鹏举慌到想哭:“你——”
“魏鹏举。”于凌打断他,俯视着地上这滩肥肉的影子,已缩成弱小的一团。
“没有王印,从来就没有。可笑的是,你们一直苦苦寻找的,是这世上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魏鹏举好似听不懂,呆呆愣愣地看着于凌。
于凌将火把插进碎石堆里立住,在一旁坐下。
“萧允是齐帝最为疼爱的侄儿。他英年早逝,齐帝不想有贼人百年后因觊觎这方至宝而辱萧允尸身,便在他下葬日下令将此印以火殉之,让其精魂与萧允共升清虚。”
“千百年来,这方印只有传说,从未有人见过,是因它早已被销毁。”
魏鹏举不愿相信,一口驳斥:“你胡说,怎会没有,一定有。”
于凌看着他摇头:“皇室秘辛只收录在内廷秘档里,我朝唯有文思院故档里有过寥寥几笔,世人自然一无所知。魏鹏举,你永远也找不到王印的,它早已消失。”
魏鹏举没听过什么文思院故档,于凌的话他一个字都不肯信,更不愿直视内心被恐惧与失落砸出的深不见底的黑洞,口中无意识地喃喃蹦着几个字:“你胡说...你怎知...不可能...”
文思院故档,她一个贱民怎会见过?
何况,玉钮,玉钮是真的呀!
魏鹏举结结巴巴反问:“玉...玉...”
于凌似是知道他要问什么:“那枚玄武玉钮,是我亲手做的,专门用来引你上钩。”
魏鹏举瞪大眼,张大嘴,好似这一刻,眼睛和嘴巴都不属于他。
因为这一切根本难以置信。
乌鸡曾说这是顶级工匠才能出的官作技艺,他当时深以为然。没十几年的手上功夫打磨,哪能称为顶级工匠?
她还如此年轻,怎会有这般惊世绝伦的手艺?
还有——引他上钩?
“为何...引我?”魏鹏举发现自己的牙齿正在打颤,颤到他无法压制。
于凌冷冷看着他:“你还记得于青山吗?”
魏鹏举愣愣摇头。
“果然百姓在知县大人眼中只是蝼蚁,不值一提。”
于凌声音很轻,又沉重如山:“你杀了他家人,这么快连他名字都忘了?”
魏鹏举下意识连连摇头:“不不不,本官不认识此人,又如何会杀他家人?”
于凌伸手,一把扯下魏鹏举腰间的古玉牌,握在掌心:“你既不认识我爹,那他从不离身的玉牌,怎会在你身上?”
魏鹏举眼珠子黏在玉牌上,抖着唇:“你...你...爹?”
他好像知道是谁了。
她她她...她不是黑吃黑的贼...
这一刻,她可怕的眼神、绝顶的手艺和引他上钩的一切因果,全都串上了。
恐惧几乎没顶,从脖颈一路湿到裤裆,他哆哆嗦嗦地打着寒颤,只觉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比这墓还凉。
于凌看着魏鹏举从恍然大悟到惊恐万分,而后几乎绝望的眼神,轻轻点头。
看来他想起来了。
“于青山这名字不记得,那我换个名字。魏鹏举,你可听过石祥?”
石祥——
这二字如雷电劈下,如山石崩塌,如巨浪没顶,一瞬间他被彻底拖入那个突如其来的雨夜。
那夜的雨太大,天河倒灌,倾天覆地。
他战战兢兢领着那人,敲开那户篱笆小院的门。
他还记得,那人阴冷的话,恍惚就在耳边。
“石祥,石大人,这里如此偏僻,您可真会挑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