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十几年前,石祥是工部虞衡司郎中,兼管文思院事。”
“别看郎中只是五品,此人可是了不得!深受先帝信重,是京师响当当的一位传奇人物。”
乌鸡那对绿豆大的小鸡眼,一瞬鼓瞪成龙眼,连声啧啧:“他那一手技艺精妙绝伦,堪称举世无双。”
“听京师来的老行商说,这石祥曾亲手修复过一个天方国进贡的——洒金星汉八宝匣。”
“这匣子乃是整块顶级和田羊脂玉雕成,匣身镶嵌了珊瑚、青金、绿松、蜜蜡等八宝。”
“其中最为难得的,是这匣面上的洒金——从前顶天了是在玉面上贴金箔,而这匣面是将金丝掐成无数小段,嵌进白玉里。嵌得密密匝匝,看起来宛如一片金色的星空,甚是美丽。”
“为做出这繁星点点般的效果,天方国几位顶尖匠人耗时三年,一点一点地嵌。啧啧啧,这般卓绝繁复的工艺,便是在我朝,也寻不出几个能做的。”
“这八宝匣先帝甚是喜爱,却不慎失手磕坏,断了数根金丝。当时的文思院正副使都修不好,唯有时任虞衡司郎中的石祥能修。”
说到此处,乌鸡激动地脖子都抻长了两寸,边拍巴掌边连声夸赞:“这石祥有一手独门绝技,行里单独为他取了个名,叫——游丝钻金。”
乌鸡连比带划,手脚并用地解释:“游丝,便是能将软韧的金丝掐到细入毫芒,几乎比头发丝还要细。”
“这钻金入玉,便是能将这细入毫芒的金丝嵌进玉的肌理中。石祥修这八宝匣面的洒金,能与原金丝接得分毫不差,面上看不出半点修复痕迹。”
“您知道这有多难吗?”
“得对玉的纹理了如指掌,手要稳在毫厘之间,就如那穿针引线,不过手里捏着的可不是线,是比那头发丝还细的金丝。”
他掐出一小寸指尖示意:“哪怕就偏出一毫厘,这活就算废了。”
乌鸡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会贴金的手艺已属难得,称得上是千中得一。而这钻金入玉的手艺,更是堪称绝伦!放眼整个文思院,几十年了,莫说钻金入玉,便是将金丝掐出毫芒来,迄今也无人能做到。”
“为此先帝对他大为赞赏,命他御前造作,还令他兼管文思院事,在我朝这可是破天荒头一个。”
“老行商提及石大人,也是啧啧称奇。说他是全能,木、瓷、玉、金、石样样精通,手艺通神,能将死物做活,是不出世的奇才,说他们私下都尊他为今朝匠人的一代宗师。”
“后来不知何故,十几年前他就辞官归隐,之后再无人知晓他的行踪。”
乌鸡说得眼眶湿润:“若小人能拜他门下学艺,该有多好。老爷,您看——”
死鸡说得忘情,完全不记得石祥已死的事,被他左右两脚踹出了门。
他看个屁!
他这个知县老爷,到那人面前,要成为一只瞎眼、耳聋、口哑的守门狗。
他甚至连头都不敢抬。
害怕一不小心多看了一眼、多听到一个字,下场比那篱笆小院里的人还要惨,只会成为乱葬岗的一条死野狗。
他不想死,可偏偏这句话像是着了魔一般,竟顺着山风飘进他耳中。
他记住了石祥这个名字,记住了那句话,记得清清楚楚。
在死鸡一番天花乱坠的吹嘘里,他竟莫名生出了两分嫉妒,三分不满,和五分不平。
一个手艺人罢了,竟能混成五品京官,竟还混到皇帝眼里,凭什么?!
而这堂堂的五品京官,最后沦落到要窝在这偏僻山坳村里。
哼,不是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便是知道不该知道的秘密,要不怎会让京师的大人物亲来灭口呢。
那一刻他对这隐居的、了不起的京师人物,倒生出一分怜悯——混成这般苟活避世,还不如他这个县城的七品芝麻官自在。
阴风倒灌入脑,搅浑了这一滩他不愿记起的回忆。
他不愿再想起那一晚,就好像自个正挂在深不见底的断崖边,一伸头,只有混着血的雨水,砸得他不敢抬头。
当他猛地回头,对上的,却是于凌那双冷如刀刃的眼神。
割得他瞬间清醒——这竟然是石祥的女儿!
可石祥的女儿,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亲眼看着那姑娘死在他面前的呀。
魏鹏举艰难转动眼球。
突如其来的变故与不可思议的消息,夹着难以言状的莫名恐惧,他好像眼睁睁看着自己,正心甘情愿地走进专为他备好的陷阱里,无法回头。
他是不是不能活着出去了?
这想法如巨石压心,压得他彻底失去了思考能力,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是石祥的女儿?怎么可能,他女儿分明已经死了!”
他宁可自己见到的是鬼,也好过撞在比鬼都可怕的于凌手里。
话一出口,他猛地察觉到失言,立刻别开眼。
于凌盯着他:“那姑娘,是你杀的。”
话成了刀子,剜开他腥臭腐烂的秘密:“我哥哥,也是死在你手上。”
魏鹏举连连摇头,心慌意乱:“不...不不不...不是我...真不是我...”
越来越深的恐惧如同索命夺魂的铁链,捆住他的脖颈,正拖着他向断崖边缓缓挪去。
短短几个字,说得他险些咬舌,连惯用的本官二字也丢了。
“小妹倒在了屋门口。头朝外,是她将要逃出门时,被守在门外的你一刀毙命。”
于凌冷冷盯着急得面红耳赤的魏鹏举,每一句精准剖在他企图掩盖的真相上。
安静的墓室里,能清晰听到他上下牙齿打颤的声音。
魏鹏举大张着嘴,却吐不出一个字,只木偶似的开开合合,徒劳挣扎。
“我哥也是你杀的。他就倒在小妹的身后。”
于凌攥住掌心的玉牌,声音变得阴冷:“他本是要护着小妹逃出去的。”
心被揪起、揉搓、碾压,每想起一次,痛不欲生。
哥定是想着,若小妹能趁机逃走,只要能逃进山里,兴许就能活。
可谁也没能走出篱笆小院的门。
他们如爹娘一般,在血泊中安静睡去。
于凌犹然记得,哥哥在濒死之际,双手保持着伸向院门的姿势。
那道蜿蜒的血痕,从屋门一路到院中,是哥哥的血,深深印在泥土里。
她用力掰开哥哥已然僵硬的手指,看见少年的掌心里,躺着那支染满血迹的竹铃儿。
这是哥哥小时候给她做的玩具。
削一根食指长的竹管,侧边开细缝嵌一片薄薄的竹篾。哥哥一捏就会发出“啾啾”声,那她就知道,快藏起来,娘来抓她偷吃糖了。
哥哥是要向她预警哪。
心痛到眼前大片大片暗红的朦胧,有一瞬间,她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如血般的红雾吞噬了她。
每回忆一次,心口便被血印重新烙一次,滚烫的疼痛,让她记忆清晰。
于凌用力攥紧掌心的玉牌。
哥,快了。
凌凌就快要知道了。
“魏鹏举,你的舌根已开始发麻了吧?”
于凌的声音很冷,话却说得轻描淡写:“方才你中的是毒针。再有一刻钟,你便会毒发身亡。”
“当晚不止你一人,你只要说出,是谁杀了我爹娘,我就给你解药。”
“再拖下去,你就没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