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被转入住院部时,天已经蒙蒙亮。
他身上的伤口经过处理,暂时没有继续出血。
可是腹水引起的腹胀仍然严重,癌痛也会在药效减弱后反复发作。
沈若晴跟着病床一路走到病房,手里抱着厚厚一摞记录表。
“林老师,患者的自伤风险评估已经完成。”
“目前没有再次割伤自己的动作,但他拒绝进食,也拒绝和家属交流。”
林长生看了眼病床上的陶知。
“把刀具和尖锐物品全部收走。”
“家属陪护时轮班,不能让他单独留在卫生间。”
“明白。”
住院部护士把病房重新整理了一遍。
陶知的妻子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旧布袋。
布袋里装着几张缴费单、借款记录和一张皱巴巴的银行卡。
她不敢把这些东西放在床头柜上,只能一直抱在怀里。
赵广平拿着费用清单走进病房。
“陶大姐,医院已经把前期费用登记好了。”
她立刻站起身。
“院长,我们会想办法还。”
“先听我说完。”
赵广平把清单放到桌上。
“急诊抢救、伤口处理、检查和基础用药,先由医院垫付。”
“后续镇痛、营养和必要治疗,也按救助程序处理。”
陶知的妻子脸色发白。
“那要花多少钱?”
“现在还不能确定。”
“我不能让你们一直垫。”
“医院有救助基金。”
赵广平解释道:“这笔钱就是用于帮助确实困难、又需要治疗的患者。”
“不是只给意外伤患者,也包括癌症晚期的姑息治疗。”
女人低头擦泪。
“我们没有证明。”
“证明可以补,命不能等。”
赵广平把一张申请表递给她。
“先把能填的填上,剩下的材料我们协调民政部门。”
林长生站在床尾,没有催促。
陶知忽然开口:“不用救助。”
赵广平看向他。
“我自己承担。”
“你拿什么承担?”
陶知沉默了。
“房子已经抵押了,银行卡里只剩三百多块。”
他的妻子赶紧解释。
“他就是不愿意让医院帮忙。”
陶知偏过头。
“我不能一直欠别人。”
林长生走到床边。
“你欠医院什么?”
“钱。”
“医院给你治疗,是因为你现在需要治疗。”
“不是因为你值得被可怜。”
陶知抬眼看他。
林长生继续说道:“救助基金不是施舍,是医院承担社会责任的一部分。”
“你只要配合治疗,按时吃药,别再伤害自己。”
“费用的事,交给能处理的人。”
陶知的目光落在那张申请表上。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说:“我不想让儿子知道。”
“他迟早会知道。”
“他正在准备上大学。”
“那就让他知道,你还在努力活着。”
陶知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长生没有逼他签字。
他转身对护士说道:“先按无名额救助流程登记,家属材料随后补齐。”
赵广平点头。
“我马上联系民政和慈善基金。”
“不要把他当成宣传病例。”
“我知道。”
赵广平看着病床上的陶知。
“医院内部也不会对外透露。”
中午前,陶知完成了腹部超声和基础化验。
结果显示腹水量明显,肝功能和营养指标都很差。
血红蛋白偏低,电解质也有紊乱。
最严重的问题,是持续的癌痛和进食困难。
江一帆拿着检查单找到林长生。
“腹水暂时没有出现急性压迫性呼吸困难。”
“但如果继续不吃东西,情况会很快恶化。”
“先从疼痛控制入手。”
林长生低头看着报告。
“让他能睡,能进食,能和家属说话。”
“需要穿刺引流吗?”
“目前先观察。”
“如果呼吸和循环受影响,再评估引流。”
江一帆点头。
“镇痛方案需要调整吗?”
“按阶梯治疗执行,药物剂量逐步评估。”
林长生抬头看他。
“别因为患者是晚期癌症,就觉得什么都没有意义。”
“疼痛控制本身就是治疗。”
这句话被沈若晴记在了病历旁边。
下午,陶知第一次吃下半碗米粥。
他吃得很慢,每吞咽一口,都要停下来休息。
妻子站在旁边,想伸手帮忙,又不敢靠得太近。
陶知吃到一半便摇头。
“吃不下了。”
林长生正好查房。
“那就停。”
妻子赶紧说道:“再吃两口吧,医生说要补充营养。”
“别强迫。”
林长生把碗接过来。
“今天能吃半碗,已经比早上进步。”
陶知看着他。
“这也算进步?”
“你早上连水都不愿意喝。”
林长生将碗放到一旁。
“能多活一天,就多一天可以和家里人把话说清楚。”
陶知低声道:“我没有什么可说的。”
“那就从你最想吃的东西说起。”
陶知怔了怔。
“我想吃家里的蒸饺。”
“什么馅?”
“白菜猪肉。”
“你妻子会做吗?”
妻子终于开口。
“会。”
“那就让她明天做几个,少油,别放太多盐。”
陶知看着妻子,目光微微移动。
这是他住院后第一次主动看向她。
女人忙不迭地点头。
“我明天就做。”
“别带太多。”
林长生提醒道:“先少量试吃。”
“好。”
病房里的气氛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但至少不再只有哭声。
傍晚,陶知的儿子陶远打来电话。
妻子接通后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说了很久。
陶知闭着眼睛,却一直没有睡着。
林长生查完另一张病床,回到门口时,听见陶知问:“他有没有问我?”
妻子擦了擦眼睛。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你在医院接受治疗。”
“他相信了吗?”
“他说周末回来。”
陶知的手指慢慢攥紧被角。
“让他别回来。”
“他说已经请好假了。”
“让他把假退了。”
妻子没有回答。
陶知转过脸。
“我不能再耽误他。”
“他是你儿子。”
“正因为是我儿子,才不能让他看见我这样。”
林长生走了进去。
“看见你什么样?”
陶知沉默。
“一个需要镇痛、需要别人照顾的病人。”
“你不想让他记住你现在的样子?”
陶知闭上眼睛。
“我想让他记住我以前的样子。”
“以前是什么样?”
陶知没有立即回答。
许久后,他说:“能干活,能挣钱,能把他背在肩上。”
“那你现在不能背他了?”
“不能。”
“可你还能和他说话。”
陶知的眼眶红了。
林长生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人不是只有能干活的时候才有价值。”
“你养大了他,送他去读书,看着他考上大学。”
“现在只是轮到他陪你走一段路。”
陶知偏过头。
“我不想让他还债。”
“你问过他愿不愿意吗?”
“他还小。”
“考上大学的人,不算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陶知没有反驳。
林长生看向他的妻子。
“把儿子的联系方式给我。”
女人迟疑片刻,还是拿出手机。
陶知立刻睁眼。
“别给他打电话。”
“我不是现在叫他回来。”
“那你要做什么?”
“先和他商量。”
林长生把手机递给沈若晴。
“确认他知道情况,再让他决定什么时候回来。”
陶知的呼吸渐渐急促。
林长生按住他的肩。
“别激动。”
“你可以拒绝治疗,可以拒绝某一种方案。”
“但不能用自杀替全家人做决定。”
陶知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滑进鬓发。
林长生没有再劝。
他只把床头的镇痛记录表重新摆正。
那张表上,已经写下了第一条内容。
患者自述疼痛减轻,愿意少量进食,生命体征暂时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