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远回家取蒸饺时,陶知第一次主动要求下床。
妻子赶紧按住他的肩膀。
“你现在不能自己走。”
“我想去洗脸。”
“我帮你。”
“我自己能站一会儿。”
林长生刚好走进病房。
他没有阻止,也没有立即答应。
“先坐到床边。”
陶知慢慢挪动身体。
腹部的胀痛让他脸色发白。
妻子伸手扶住他的背。
陶知没有拒绝。
双脚落地后,他停了十几秒,才尝试站起来。
膝盖刚刚伸直,身体便晃了一下。
护士及时扶住另一侧。
“别硬撑。”
林长生伸手按住他的肩背。
“站稳以后再走。”
陶知靠着两个人,缓慢站了将近半分钟。
额头很快渗出汗水。
“可以了。”
林长生让他坐回床边。
“今天只完成站立。”
陶知喘着气。
“我还以为能走。”
“恢复需要一步一步来。”
“以前我一天能爬十层楼。”
“现在先别和以前比。”
林长生把毛巾递给他。
“先把脸洗干净。”
陶知接过毛巾,慢慢擦拭脸颊。
他对着床旁的小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头发花白,脸颊凹陷,颈侧缝线清晰可见。
他下意识别开脸。
林长生将镜子拿到他面前。
“看着自己。”
陶知皱眉。
“有什么好看的?”
“这是你现在的样子。”
“很难看。”
“病人的样子,不等于废人的样子。”
陶知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我儿子会记住这个。”
“他也会记住你曾经背着他去学校。”
“我不想让后面的样子盖住前面的。”
“那就让他看见你在努力。”
林长生将镜子放回床头。
“人不会只记住最后一天。”
陶知没有说话。
中午,陶远带着蒸饺回到病房。
他一路护着饭盒,生怕饺子凉掉。
“妈说刚出锅就装上的。”
陶知看着饭盒,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林长生让护士先测量他的血压和体温。
“没有明显恶心,先吃一个。”
陶远打开饭盒,用筷子夹起一个蒸饺。
陶知伸手接过去。
他咬了一小口,慢慢咀嚼。
妻子紧张地看着他。
“怎么样?”
“有点淡。”
“医生说少盐。”
“我知道。”
陶知又咬了一口。
半个饺子吃完,他停下来缓了片刻。
没有呕吐,也没有突然加重的腹痛。
陶远露出笑容。
“再吃一个?”
“等会儿。”
林长生点头。
“先停五分钟。”
陶知看向他。
“我现在像不像个孩子?”
“孩子不会这么听话。”
病房里第一次出现了笑声。
笑声很短,却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
下午,陶知的镇痛效果出现波动。
疼痛从三分升到五分,腹胀也比上午明显。
江一帆按照记录调整药物。
林长生重新为他施针,但没有使用完整九阳归元针法。
陶知主动问:“还是不能用最强的针?”
“不是越强越好。”
“我想快一点。”
“快一点做什么?”
“快一点好起来。”
林长生看着他。
“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病。”
陶知沉默了。
“我知道。”
“那就更不能为了快,拿身体冒险。”
“可我想多做几件事。”
“先把疼痛控制住。”
“我怕没时间。”
林长生没有立刻回答。
系统面板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被动天赋返老还童触发】
【患者疼痛明显缓解,宿主身体机能微量恢复】
一股温热感从胸腹间掠过。
林长生的呼吸没有任何变化。
他只继续调整针柄,让陶知的气机逐渐平稳。
“时间不是靠一次治疗抢出来的。”
“是靠每天少一点疼,多一点清醒积累出来的。”
陶知问:“你见过很多我这样的病人吗?”
“见过。”
“他们最后都怎么样?”
“各不相同。”
“有人接受手术,有人接受化疗,有人回家。”
“有人撑过了预估时间,也有人很快恶化。”
陶知盯着他。
“你不骗我。”
“我没必要骗你。”
“那我还能活多久?”
“你现在最需要的不是一个猜出来的日期。”
“是什么?”
“今天晚饭吃什么。”
陶知怔了许久。
“想吃面。”
“可以。”
“想吃家里做的。”
“那就让家里做。”
“想少放一点辣椒。”
妻子立刻记下来。
“我知道。”
陶知闭上眼睛。
“还想让儿子回学校。”
陶远站在床边。
“我周一回去。”
“不是周一。”
“那什么时候?”
“明天。”
陶远急忙摇头。
“爸,我想再陪你几天。”
“你已经陪我五个小时了。”
“那不一样。”
“你回去上课,周末再回来。”
陶远看着父亲。
“你真的不需要我吗?”
“需要。”
陶知说得很慢。
“但我更需要你把自己的路走下去。”
陶远的眼泪又红了。
“我怕你一个人。”
“我有你妈,还有医院。”
陶知看向林长生。
“林医生会看着我。”
林长生没有接这个话。
“医院能做的是治疗,不是替代家人。”
陶知点头。
“所以你回学校。”
陶远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说道:“好。”
“别只说好。”
“我明天回去。”
“上课以后每天给我打电话。”
“我每天打两次。”
“一次就够了。”
“两次。”
陶知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
“跟你学的。”
妻子在旁边笑出了声。
晚饭前,赵广平带着救助审批结果来到病房。
“陶先生,医院救助申请已经通过。”
陶知立刻坐直。
“通过多少?”
“前期抢救和近期必要治疗费用,由医院救助基金承担。”
“后续根据病情继续评估。”
陶知问:“我需要签什么?”
“正常治疗同意书和费用告知书。”
“没有别的?”
“没有。”
赵广平把文件递给他。
“医院帮助你,是因为你符合救助条件。”
“不是要求你做宣传,也不是要求你表达感谢。”
陶知捏着笔,迟迟没有落下。
“我签了以后,真的不用还吗?”
“救助部分不用。”
“那我……”
“你只需要配合治疗。”
赵广平说完便离开了。
陶知低头在文件上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时,他的手一直在抖。
“我以前觉得,欠别人的钱最难受。”
他轻声说。
“现在才知道,欠家人的话,更难受。”
陶远坐到他身边。
“你不欠我。”
“我养你是应该的。”
“我照顾你也是应该的。”
陶知看着他。
“你记住,不要因为我放弃上学。”
“我记住。”
“不要因为我不敢结婚。”
“你别想那么远。”
“我得想。”
“你现在要想的是晚饭。”
陶知笑了笑。
“面条。”
“知道了。”
夜里,陶远替父亲擦完手,又把水杯放到床头。
陶知已经睡着。
镇痛药让他的呼吸变得平稳,眉头也舒展开来。
陶远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他不敢睡,生怕父亲突然醒来。
凌晨一点,陶知果然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还没睡?”
“我不困。”
“明天不是要回学校?”
“我睡一会儿就好。”
陶知看着他。
“你今天说的话,是真的?”
“什么话?”
“我活着就是你的财富。”
陶远愣住。
“是真的。”
陶知缓慢地转过头。
“那我就再努力一下。”
“努力什么?”
“努力多陪你一阵。”
陶远低下头,握住父亲的手。
“不是你陪我。”
“是我们一起。”
陶知没有再说话。
窗外天色漆黑,病房内只亮着一盏小灯。
林长生从走廊经过时,看到父子两人的手还握在一起。
他没有进去打扰。
只在病历上补充了一条记录。
患者在家属陪伴下情绪稳定,愿意接受后续镇痛与营养支持,已明确表达继续生活的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