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知住院第三天,情况比前两日稳定。
右腕和颈侧伤口没有感染迹象。
腹水仍然存在,疼痛也会反复。
但他开始主动记录每天的疼痛变化,并配合护士完成翻身和短暂坐起。
林长生查房时,他已经喝完了一小碗米汤。
“今天胃口不错。”
“不是胃口不错。”
陶知指了指记录表。
“我看过了,吃东西以后疼痛没有明显增加。”
“所以敢多吃一点。”
林长生接过记录表。
上面写着时间、进食量、疼痛评分和睡眠情况。
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很认真。
“谁教你记的?”
“护士。”
“记得很全。”
“我以前做工地记录,材料多少都要算。”
陶知看着自己的字。
“现在算的是我还能做什么。”
林长生没有评价。
他为陶知重新检查腹部,又观察下肢水肿和呼吸状态。
“今天可以在床边坐十分钟。”
“能不能站?”
“如果坐完没有头晕,可以站半分钟。”
“半分钟太短。”
“你先站稳再说。”
陶知点头。
他已经开始接受这样的安排。
不再要求一天恢复到从前,也不再因为做不到而发脾气。
江一帆过来协助时,陶知主动问起后续镇痛方案。
“是不是以后都要靠药?”
“根据疼痛变化调整。”
江一帆解释道:“药物、针灸、营养和心理支持都会配合。”
“会不会成瘾?”
“规范使用和自行乱用不一样。”
“那我需要一直住院吗?”
江一帆看向林长生。
林长生说道:“等你状态更稳定,可以讨论回家或转入舒缓治疗。”
“回家会不会更省钱?”
“费用不是唯一标准。”
“我知道。”
陶知望着窗外。
“我只是想回家看看那棵枣树。”
林长生点头。
“等你能安全转移,再安排。”
“我能撑到那时候吗?”
“我们按今天的情况,一天一天评估。”
陶知没有再追问。
他已经明白,林长生不会给他一个虚假的保证。
上午十点,陶远准备回学校。
他把行李收拾好,又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纸。
“这是学校的助学申请表。”
陶知接过来看。
“你填了吗?”
“填了一部分,辅导员说还需要家里的情况说明。”
“我来写。”
陶远急忙说道:“你身体还没好。”
“写几句话又不累。”
“我可以代写。”
“你写的是你的理解,不是我的情况。”
陶知拿起笔,却停在纸面上。
他沉思许久,才开始慢慢填写。
家庭收入,住房情况,疾病支出,债务情况。
每一项都写得很慢。
写到父亲长期患病时,陶远低下了头。
陶知看见了。
“别觉得丢人。”
“我没有。”
“家里困难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
“申请助学金也不是占便宜。”
“我知道。”
“人有需要帮助的时候,就按规矩申请。”
陶远点头。
“我记住了。”
林长生站在旁边,没有插话。
陶知填完最后一项,把申请表递给儿子。
“回去交给老师。”
“好。”
“别改内容。”
“不会改。”
“也别把我的病写得太轻。”
陶远抬头。
陶知看着他。
“该是什么就写什么。”
“你不是一直说不想让别人知道吗?”
“以前是不想让人可怜。”
“现在呢?”
“现在我想让你顺利上学。”
陶知把笔放下。
“如果真实情况能让你申请到帮助,就不要遮掩。”
陶远把申请表收好。
他忽然发现,父亲正在一点点接受别人帮助。
不是被迫接受。
而是为了让他继续往前走。
中午,林长生陪陶知在病房外坐了十分钟。
这是陶知第一次离开病床区域。
护士推来轮椅,陶知坐在上面。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时带着淡淡的药味。
“医院升格了吧?”
陶知问。
“你怎么知道?”
“昨天听护士说的。”
“正式升为二甲。”
“那是好事。”
“嗯。”
“你们应该庆祝。”
“没有大庆祝。”
“为什么?”
“院里觉得,升格之后要做的事情更多。”
陶知点头。
“医院不是饭店,挂牌以后客人多了,菜不能变差。”
林长生看了他一眼。
“你这个比喻还算合适。”
陶知笑了笑。
“我以前跑工地,什么人都见过。”
“有些人只会在楼盖好以后拍照。”
“真正干活的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
“医院也一样?”
“差不多。”
陶知望着大厅方向。
“能把活做好,比挂什么牌子重要。”
林长生没有说话。
陶知继续说道:“我现在才发现,人在没病的时候,总觉得尊严就是不求人。”
“病了以后呢?”
“病了以后,发现有人愿意扶你一把,也不一定是丢脸。”
林长生看向他。
“你想明白了?”
“没有完全想明白。”
陶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还是不想让儿子看见我不能走路。”
“但我也不想让他以后只记得,我连一句话都没留下。”
这句话让林长生沉默下来。
他想起葛师傅临终前等儿子回来的那段时间。
也想起那些被家属替患者做决定的人。
有人把活着当成拖累。
有人把治疗当成花钱。
有人把尊严理解成拒绝所有帮助。
可真正的尊严,到底是什么?
林长生没有立刻得出答案。
下午,陶远准备离开。
陶知坚持要亲自送他到病房门口。
妻子和护士一左一右扶住他。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伴随着腹部牵扯。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休息。
陶远回头看着他。
“爸,你别送了。”
“我还能走几步。”
“我知道。”
“你回学校以后,别总吃泡面。”
“我会去食堂。”
“少熬夜。”
“知道。”
“钱不够就说。”
“知道。”
“生病别硬扛。”
陶远眼眶发红。
“这句话应该我提醒你。”
陶知笑了一下。
“我现在已经在医院了。”
“你要按时吃药。”
“知道。”
“每天给我打电话。”
“知道。”
“别……”
陶知忽然停住。
他原本还有很多话。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好好读书。”
陶远点头。
“我会的。”
父子两人隔着几步距离站着。
谁都没有拥抱。
陶远最后还是走回来,轻轻抱了抱父亲。
陶知抬手拍了拍他的背。
那只手没有多少力气。
却没有再推开他。
送走陶远后,陶知回到病床上,整个人疲惫不堪。
林长生替他重新调整了靠枕。
“后悔送他了吗?”
“有点。”
“为什么?”
“走这几步太累。”
“那下次就少走一点。”
“可他要走了。”
“还能再回来。”
陶知看着窗外。
“我以前总觉得,父亲应该给孩子挡住所有事。”
“现在挡不住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失去尊严?”
“以前是。”
“现在呢?”
陶知沉思良久。
“现在觉得,挡不住的时候,至少要把真实情况告诉他。”
“让他知道我需要什么。”
“也让他知道,他可以选择留下,或者继续走自己的路。”
林长生看着他。
“这就是你现在理解的尊严?”
“可能吧。”
陶知低声说。
“不是一个人硬撑到最后。”
“是即使需要别人扶,也还能自己做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