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陶知的病情暂时稳定。
医院安排了多学科讨论,参与人员包括中医科、内科、护理和营养支持人员。
会议没有把重点放在还能不能治愈。
而是围绕陶知接下来的生活质量展开。
腹水如何管理。
镇痛如何调整。
进食困难如何改善。
回家后如何观察危险信号。
家属如何轮班。
出现呼吸困难时如何转诊。
林长生逐项听完,又补充了患者的个人意愿。
“他希望回家,但不接受停用镇痛。”
“儿子需要返校,家属照护能力有限。”
“不能只写一句回家休养。”
“要把每一项具体安排落到人。”
赵广平立即安排人员对接民政和社区。
“社区能提供上门服务吗?”
“正在联系。”
“护工费用呢?”
“救助基金可以承担一部分。”
“那就先把方案做出来。”
林长生看向病历。
“不要等家属走投无路了才处理。”
下午,陶远再次打来电话。
这次他没有哭。
“爸,学校的助学申请批了。”
“生活费也有临时补助。”
“好。”
“我还联系了志愿者协会。”
“你联系他们做什么?”
“他们可以帮忙提供短期陪护和交通。”
陶知沉默了片刻。
“是不是又麻烦别人了?”
“不是麻烦。”
陶远说道:“他们有服务项目,我符合条件。”
“我爸说,能按规矩申请,就不要假装自己不需要。”
陶知的眼眶微微发红。
“这是我说的?”
“你昨天说的。”
“我记性变差了。”
“那我每天提醒你。”
陶知笑了笑。
“你在学校好好读书。”
“我会。”
“别整天想着我。”
“我每天打电话。”
“一个电话就够了。”
“两个。”
“一个。”
“两个。”
陶知没有再争。
挂断电话后,他让妻子把回家计划表拿过来。
“我想补一项。”
“什么?”
“儿子每周回来一次,不必天天守着。”
妻子问:“你舍得?”
“舍不得也不能绑住他。”
“他愿意回来。”
“那是他愿意。”
陶知低头写下这句话。
我希望儿子继续上学,每周回家一次即可,不因照护放弃学业。
写完后,他把纸递给林长生。
“这样写可以吗?”
“这是你的意愿。”
“你觉得对吗?”
“我不替你判断对错。”
林长生将纸放回他手里。
“只要你了解后果,并且是在清醒状态下做出的决定,就应该被尊重。”
陶知点头。
“以前我总觉得,家里人听我的,就是尊重我。”
“现在才知道,有时候他们愿意听我,也需要我听听他们。”
傍晚,社区工作人员和护理人员来到医院。
他们根据陶知家的实际情况,制定了上门评估和短期陪护方案。
房子不大,卫生间需要加装扶手。
床边需要留出轮椅通道。
常用药物需要按时间分装。
急救电话和转诊地址要贴在显眼位置。
陶知听得很认真。
他还主动提出,家里的枣树旁边有两级台阶,需要加装扶栏。
“如果我能走到院子里,就不用一直闷在屋里。”
社区人员把这项也记了下来。
妻子看着他。
“你已经开始安排回家的事了。”
“嗯。”
“你不怕吗?”
“怕。”
陶知说道:“但回家以后,至少每天能看到那棵树。”
“医院也能看到树。”
“医院的不是我家的。”
妻子终于笑了。
林长生站在旁边,没有打断。
晚上,陶知主动提出想和妻子单独聊一会儿。
两人说了很久。
妻子出来时,眼睛红着,却没有哭。
“他说想把那间小房子留给我和孩子。”
“还说以后不要为了省钱不去看病。”
林长生点头。
“这些话很重要。”
“他还说,自己如果疼得厉害,就按方案用药,不让我为了省钱少给。”
“这是治疗计划的一部分。”
妻子擦了擦眼睛。
“林医生,他是不是已经准备好最坏的结果了?”
“他是在准备各种结果。”
“这有什么区别?”
“准备不等于放弃。”
林长生看向病房。
“是为了不让恐惧替他做决定。”
夜里,陶知要求坐到窗边。
护士帮他调整好轮椅,妻子推着他来到走廊尽头。
窗外的路灯亮着,远处能看见新装上的医院标牌。
清溪镇中医院,二级甲等。
陶知看了很久。
“医院变大了。”
“以后会更忙。”
“那你们还会记得我吗?”
林长生回答:“病历会记录。”
“我问的不是病历。”
“那就让你自己记住。”
陶知笑了。
“我以前以为,活着就是不让别人替我收拾残局。”
“现在呢?”
“现在觉得,活着是把能交代的交代清楚。”
“把不能解决的事,交给还能解决的人。”
“把儿子送回学校。”
“把老婆的药费安排好。”
“还要回家看看枣树。”
林长生点头。
“这些都算。”
陶知望着窗外。
“我还想再活一阵。”
这句话说得很轻。
却比他之前所有的承诺都更加坚定。
林长生没有追问能活多久。
他只是让护士把这句话记进患者意愿记录。
患者在病情稳定后主动表达继续生活的愿望,并提出回家照护计划。
……
陶知在医院又住了两天。
伤口恢复良好,腹水引流后的呼吸困难没有再次出现。
疼痛仍然反复,却已经能够通过药物和针灸控制在可承受范围。
他每天早上都会站在床边。
第一天站四十秒。
第二天站五十五秒。
第三天站到了一分钟。
每一次都有人陪同。
他不再因为需要搀扶而难堪。
“今天要不要试着走两步?”
林长生问。
陶知看向床边的助行器。
“可以吗?”
“先评估。”
护士测量了他的血压和血氧。
江一帆检查下肢力量。
沈若晴记录站立后的心率变化。
确认没有明显头晕后,陶知双手握住助行器。
“慢慢来。”
林长生站在他侧后方。
陶知先迈出右脚。
脚掌落地时,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妻子下意识想上前扶。
林长生抬手示意她先别动。
“让他自己调整。”
陶知咬紧牙关,重新找回重心。
随后,他迈出第二步。
距离只有半米。
可他停下来时,额头已经满是汗水。
“做到了。”
陶远在视频电话里大声说道。
他因为在学校,无法赶回医院。
手机被妻子举在床头。
陶知坐回床边,喘着气看屏幕。
“只走了两步。”
“两步也是走。”
“你别夸得太早。”
“我以后要扶你走更多步。”
陶知笑着摇头。
“先把书读好。”
“我读书和扶你不冲突。”
“那你就都做好。”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