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陶知的病情暂时稳定。
夜间的腹水引流减轻了胸闷,镇痛方案调整后,疼痛从七分降到了四分。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种缓解只是短暂的。
检查结果显示,肿瘤已经累及肝脏、腹膜和肺部,肾功能也出现进行性下降。
林长生把报告放在床尾,没有让任何人用“还有希望”来掩盖事实。
陶知看完后,先问的不是自己还能活多久。
“器官捐献,需要什么条件?”
红十字会协调员陈岚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登记材料。
“首先需要本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并且在意识清楚时自愿表达。”
“其次,要有两名以上见证人,捐献意愿不能受到胁迫。”
“最终是否能够捐献,还要等医学评估。”
陶知点点头。
“我妻子和儿子能做见证人吗?”
“可以作为家属参与,但我们还会安排独立见证人和法律人员。”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陈岚没有回避。
“按照现行程序,需要充分沟通,确保家属理解患者意愿。”
陶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们会同意。”
站在门口的陶远终于忍不住走了进来。
“爸,你想捐什么?”
陶知抬起头。
“能捐的都捐。”
“为什么?”
“因为还能救别人。”
“你自己都这样了,还想着别人?”
陶远的声音发紧。
“你先想着自己行不行?”
妻子也快步走到床边。
“老陶,咱们不做这些了。”
“你现在好好治病,能多活一天是一天。”
陶知看着她。
“我没有说不治。”
“可你都开始安排捐器官了。”
“这两件事不冲突。”
“怎么不冲突?”
妻子抹着眼泪。
“你还在这里,为什么要提前想死后的事?”
陶知没有生气。
“因为有些事,活着的时候说清楚,死后才不会乱。”
陶远看向林长生。
“林医生,你也同意他这么做吗?”
林长生没有顺着任何一方回答。
“我同意让他充分了解自己的权利和限制。”
“但我不同意任何违法终止生命的行为。”
陶远愣住了。
“我爸想安乐死?”
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
陶知没有否认。
“我不想在最后昏迷不醒。”
“我想清醒着走。”
陶远的眼圈瞬间红了。
“你怎么能这样说?”
“我只是把想法告诉你。”
“那我不同意。”
“你不同意也可以说。”
“我不同意你放弃。”
“我没有放弃。”
陶知努力坐直身体,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林长生立刻示意他放松,护士调高了氧流量。
陶知缓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还想活。”
“可我不想被机器拖到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想认不出你们,也不想让你妈看着我一点点喘不上气。”
陶远咬紧牙关。
“那我陪着你。”
“你陪着我,我也会喘不上气。”
“我不怕。”
“我怕。”
这两个字让陶远彻底沉默。
陶知很少在儿子面前承认害怕。
“我怕疼。”
“我怕失去体面。”
“我怕最后只能用眼睛表达,却没人知道我想说什么。”
“所以我想趁现在还能说话,把事情安排好。”
陶远转过身,肩膀轻轻发抖。
妻子握住他的手,却也没有办法反驳。
陈岚将捐献流程材料收好,没有催促签字。
“陶先生,捐献登记可以先表达意愿。”
“是否进入正式流程,要经过法律和医学评估。”
“至于你提出的主动结束生命,我们必须明确告诉你,国内法律不允许安乐死,任何个人和医疗机构都不能实施。”
陶知点头。
“我听明白了。”
“如果我拒绝抢救呢?”
“你有权在清醒、自主、充分知情的情况下,讨论是否接受某些医疗措施。”
“但这不等于医院可以主动帮助你死亡。”
“我知道了。”
陶知看向林长生。
“那就不主动结束。”
陶远猛地回头。
“爸。”
“我只是想把路问清楚。”
陶知对儿子笑了笑。
“路不能走,就换一条。”
林长生心里微微一震。
这个人刚才还在逼问死亡的边界,此刻却接受了法律的限制。
不是因为他不害怕,而是因为他仍然愿意在规则里保留选择。
“你还想做什么?”
林长生问。
“我想签捐献书。”
“现在吗?”
“如果评估认为我符合,就现在。”
“还需要先进行心理和法律评估。”
“那就评估。”
“还要确认没有受到家属、医院或其他人的影响。”
“我自己决定。”
林长生看向陶远和妻子。
“你们可以陪同,但不要替他回答。”
陶远擦了一下眼睛。
“我能做到。”
妻子点头。
“我也能。”
当天上午,法律顾问周律师赶到医院。
他先单独与陶知谈话,确认其是否理解疾病进展、捐献程序和安乐死在国内的法律边界。
谈话持续了四十分钟。
周律师没有诱导,也没有劝说。
他只反复询问同一个问题的不同角度。
“你是否知道器官捐献不等于一定能完成移植?”
“知道。”
“是否知道癌症扩散可能导致部分器官无法使用?”
“知道。”
“是否知道签署登记后,在符合条件前仍然可以撤回?”
“知道。”
“是否有人承诺你家庭会因此得到金钱或其他利益?”
“没有。”
“是否有人要求你为了捐献停止治疗?”
“没有。”
“你是否仍然希望登记?”
陶知抬头看着周律师。
“希望。”
周律师合上记录本。
“我会将你的意思如实记录。”
下午,医院伦理委员会召开第一次会议。
院长赵广平主持会议,林长生、方锐、沈若晴、护理部负责人、法律顾问、红十字会协调员以及县卫健系统代表全部参加。
陶知没有参加。
这是林长生坚持的。
“患者现在需要休息。”
“讨论时不能让他承受集体注视。”
会议开场后,陈岚介绍了器官捐献的基本流程。
从生前表达意愿,到医学评估,再到死亡判定和移植协调,每一步都必须依法进行。
“患者目前存在恶性肿瘤广泛转移。”
“能否捐献,需要根据具体器官情况评估。”
“目前不能向患者承诺具体捐献种类。”
法律顾问则重点说明了安乐死问题。
“患者可以拒绝某些维持治疗,可以选择舒缓医疗和临终关怀,但医疗人员不得实施主动致死行为。”
“即便患者反复提出请求,医院也不能通过药物、针灸或其他方式缩短生命。”
这句话说完后,会议室内一片沉默。
护理部负责人低声问:“如果患者极度痛苦,镇痛药可能造成呼吸抑制,使用时如何把握?”
“以缓解痛苦为目的,根据规范剂量逐步调整,并持续监测。”
法律顾问回答。
“不能因为担心副作用而拒绝镇痛,也不能以镇痛为名故意加速死亡。”
林长生一直没有发言。
赵广平看向他。
“林主任,你怎么看?”
“先把患者的三个愿望拆开。”
林长生抬起头。
“第一,他希望捐献器官,这是可以依法评估和登记的意愿。”
“第二,他希望在清醒时和家人告别,这是临终关怀的一部分,医院应当支持。”
“第三,他希望主动结束生命,这部分不被现行法律允许,医院必须明确拒绝。”
“但拒绝不能只说不行。”
“还要告诉他,我们能为他做什么。”
会议室里有人点头。
林长生继续说道:“我们可以提供充分镇痛,处理呼吸困难,允许家属陪伴,保留他的自主表达,避免无意义的过度抢救,并在符合医学和法律条件时启动捐献程序。”
“不能让患者在被拒绝后,觉得自己只能被疼痛推向死亡。”
赵广平在记录上写下几句话。
“那就按这个方向制定方案。”
会议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林长生回到病房,陶知还醒着。
“开完会了?”
“第一次会议结束。”
“结果呢?”
“器官捐献可以进入评估。”
“安乐死呢?”
“不能做。”
陶知点头。
“我猜到了。”
“你失望吗?”
“有一点。”
“害怕吗?”
“有很多。”
林长生坐在床边。
“那你还愿意继续签字吗?”
陶知看向门口的儿子。
“愿意。”
“为什么?”
“因为我活着的时候,至少还能决定一些事。”
“不能决定死亡,也能决定怎么面对死亡。”
林长生没有再劝。
陶知握住他的手腕。
“林医生,等我最后喘不上气的时候,你别骗我。”
“我不会。”
“如果我问还能撑多久,你也别说看情况。”
“我会把知道的告诉你。”
“如果我痛得受不了,也别让我硬忍。”
“不会。”
“那就够了。”
他慢慢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开会。”
“嗯。”
“别因为我吵起来。”
“不会。”
“如果吵起来,就按规矩来。”
林长生看着他。
“你倒是一直记得。”
陶知笑了笑。
“你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