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理委员会第二次会议安排在第二天上午。
这一次,省红十字会协调员带来了器官捐献专家,县卫健系统也派出两名法律和医疗质量人员参加。
会议桌中央摆着陶知的病历。
没有人把它当成一个普通的捐献登记案例。
因为患者提出的请求,已经触及医疗、法律和伦理的多重边界。
器官捐献专家首先说明了医学条件。
“患者目前有肝脏和肺部受累,肾功能也在下降。”
“是否能够捐献,必须等到临床死亡后重新评估。”
“生前不能因为捐献意愿而减少治疗,也不能提前确定受者。”
这意味着,陶知可以表达愿望,却无法保证最后一定能完成捐献。
林长生把这件事告诉陶知时,他只是点了点头。
“能不能成功,不由我决定。”
“我能决定的是,先把意愿写下来。”
“对。”
“如果最后一个器官都不能用呢?”
“那也不代表你的决定没有意义。”
陶知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
他让妻子把窗帘拉开。
外面的天气已经放晴,院子里的枣树被雨水洗过,枝叶显得格外清楚。
“那棵树今年还会结果吗?”
妻子坐在床边。
“会。”
“你怎么知道?”
“去年也是这个时候开始长叶子。”
“那就好。”
陶远站在另一边,始终没有说话。
经过一夜,他似乎接受了父亲会捐献器官,却仍然无法接受父亲想要清醒离开的请求。
林长生看出来了。
“陶远,你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说。”
陶远看向父亲。
“我想让他继续抢救。”
“如果他心跳停止,要不要插管,做胸外按压,用呼吸机,你想过吗?”
“只要能救,就救。”
陶知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儿子。”
“你别说话。”
陶远的声音很低。
“我知道你想少受罪,可我不想这么快失去你。”
“我不是现在就要走。”
“那你为什么一直安排?”
“因为不安排,最后会更乱。”
陶远红着眼睛。
“我可以照顾你。”
“你已经在照顾我。”
“那就继续。”
“你要上学。”
“我可以休学。”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我生病,不是你的人生也要停下来。”
陶远用力摇头。
“你总说这些。”
“因为这些是真的。”
病房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林长生没有打断父子俩。
临终决定从来不是患者一个人的事,也不只是家属一个人的事。
它发生在两者之间,常常伴随着无法调和的爱和恐惧。
上午十点,第二次会议开始。
这次重点讨论的是,医院如何在患者拒绝主动终止生命后,保证他不被疼痛逼到绝望。
护理部提出了连续镇痛和呼吸困难处理方案。
内科医生负责调整药物,护理团队二十四小时记录疼痛、意识、呼吸和血氧变化。
中医科可以在患者清醒、同意并且病情允许时,进行针灸和温和调理。
林长生补充了一条。
“所有治疗都要标明目的。”
“缓解疼痛就是缓解疼痛。”
“改善呼吸就是改善呼吸。”
“不能对患者暗示某种治疗会加速或延缓死亡。”
法律顾问点头。
“这点非常重要。”
“如果治疗的直接目的在于减轻痛苦,即使存在潜在风险,也与主动致死不同。”
县卫健系统代表问:“患者如果要求停止抢救,医院能否执行?”
“需要结合具体抢救措施讨论。”
法律顾问回答。
“不能把所有治疗一概归为无意义,也不能在患者已经无法表达时,完全忽视此前的明确意愿。”
赵广平问:“所以需要提前完成预立医疗照护计划?”
“是。”
“患者要明确哪些措施愿意接受,哪些措施不愿意接受。”
林长生看着桌上的病历。
这件事比签一张捐献书复杂得多。
陶知真正想要的,不是简单地放弃治疗。
他想在还能表达时接受必要的救治,想在不可逆转时避免无意义的痛苦抢救,想把最后一点清醒留给家人。
这不是一句“救”或者“不救”能概括的。
第二次会议持续了三个小时。
最终形成了初步意见。
第一,立即启动器官捐献意愿登记和医学评估。
第二,患者仍接受必要的症状控制和并发症处理。
第三,医院不得实施主动结束生命的行为。
第四,若病情进入不可逆转的终末期,应以舒缓医疗和临终关怀为主。
第五,患者可以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表达对气管插管、心肺复苏和其他侵入性措施的意愿。
第六,所有决定必须由患者在清醒时充分知情后完成,并由家属、法律人员和医护人员共同见证。
下午,林长生把方案逐条告诉陶知。
陶知听得很认真。
“如果我呼吸衰竭,插管能让我多活几天,要不要插?”
“这取决于你当时的意愿和具体情况。”
“如果插管只能让我昏迷,不能恢复清醒呢?”
“你可以提前表达不接受。”
“如果有机会恢复呢?”
“那就需要根据病情重新评估。”
陶知想了很久。
“我希望保留清醒。”
“如果插管后有机会恢复清醒,可以短期接受。”
“如果判断不会恢复,就不接受长期机械维持。”
林长生把这句话记录下来。
“你还需要知道,临床判断不是百分之百准确。”
“我知道。”
“所以方案里要写清楚复评时间和停止指标。”
“写。”
陶远听完后,终于开口。
“如果我不同意怎么办?”
林长生看向他。
“家属意见很重要,但患者在清醒且具备决定能力时,本人的意愿优先。”
陶远低下头。
“我明白。”
“但我还是不想他死。”
陶知伸手拉住儿子。
“我也不想死。”
“那就别死。”
“我会尽量活。”
“不是尽量,是一定。”
陶知没有立刻答应。
过了很久,他才说:“我答应你,能活就活。”
陶远终于握紧了他的手。
“这才对。”
当晚,陶知的疼痛再次加重。
他出现了明显的恶心和背部绞痛,镇痛评分一度达到八分。
内科医生调整药物后,林长生在监测下为他施以温和针灸。
银针落在相应穴位,尽量不增加患者负担。
陶知闭着眼睛,呼吸逐渐平缓。
陶远站在床尾,第一次没有对针灸提出质疑。
“他这样会舒服一点吗?”
“如果反应好,会。”
“能维持多久?”
“每个人不同。”
“你能让他不疼吗?”
林长生没有说能。
“我会尽量让疼痛处在他能承受的范围。”
陶远点点头。
针灸结束后,陶知睁开眼。
“你们第二次开会,定下什么了?”
“让你尽可能少疼。”
“还有呢?”
“让你在清醒时做决定。”
“安乐死呢?”
“仍然不允许。”
陶知叹了口气。
“那我只能自己熬。”
“不是自己熬。”
林长生看着他。
“你有镇痛药,有护理,有家人,有医院。”
“还有法律。”
“对,还有法律。”
陶知笑了一下。
“以前我觉得法律只管坏人。”
“现在发现,也管着医生不能乱来。”
“它也管着患者不能被随便安排。”
林长生点头。
“所以才要把每一句话写清楚。”
深夜,林长生将会议纪要整理完毕。
赵广平站在办公室门口。
“你还不休息?”
“等患者签署前置意愿。”
“你觉得他会接受这个方案吗?”
“他已经接受了一半。”
“哪一半?”
“他接受了医院不能主动结束他的生命。”
“另一半呢?”
林长生看向住院部。
“他还在学习,如何接受自己会自然走到终点。”
赵广平沉默片刻。
“这个过程,谁都替不了他。”
“所以只能陪着。”
走廊里,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
呼叫铃在远处响了一声,又很快停下。
林长生重新低头看病历。
患者不是一组指标,也不是一个需要被抢救到最后一秒的目标。
他是一个正在做人生最后决定的人。
而医院要做的,是确保这份决定没有被疼痛、恐惧、金钱和无知替他做出。